来源:改革网作者:康永嘉时间:2026-07-21
中国古文理论发展脉络漫长,历代文论建设始终围绕古文创作实践和精神内核不断探索,形成层层积淀、代代增益的思想体系。汉代是古文理论萌芽的重要时期,依靠经学体系和政教环境形成早期古文思想的雏形,为后世古文发展指明了基本的价值方向。经过唐宋到宋明长达数百年的思想激荡、文论革新,古文创作范式不断完善,精神内涵不断加深,思维范式有序迁移,理论积淀越来越丰厚。清代桐城派在前人成果的基础上完成系统整合,形成比较完整的古文理论体系,使传统古文思想得以定型和传承。通过梳理从汉代文论到桐城派的发展脉络,可以清晰呈现传统古文思想的发展脉络,把握以文道关系作为传统古文理论核心线索的发展逻辑,从而更准确地把握中国古代文论的精神底色,为当代散文创作和理论建设提供可借鉴的思想资源。
一、本源奠基:汉代文论中文道关系的初步架构
“诗言志”传统确立文辞表达的价值指向。“诗言志”作为中国古代文论中最早被明确提出的中心命题之一,在汉代经学体系中得到了更为系统的理论阐释,为文辞表达指明了价值指向和精神归属。汉代学者继承先秦诗学精髓,在《毛诗序》等经典文献中进一步明确诗歌不仅是情感的抒发,更是志向、抱负的承载,是个人对天地万物、社会人生的深刻体悟和庄严宣告。这一传统把文学创作从单纯的感官享受提升到关乎人格修养、道德完善的高度,认为文辞应该成为内在精神世界的外在表现。在汉代经学的视野中,“志”的内涵渐渐与儒家提倡的仁义道德、王道理想联系起来,使得文辞表达天然带有伦理教化和政治关怀的性质。通过对《诗经》等经典文献的注释和解释,汉代经学家不断强化“诗言志”的典范作用,使其成为后世评价文学作品好坏的首要标准,为整个中国古代文论奠定了“文以载道”的基调,使一代代文人把个人的文学创作与家国天下的宏大叙事结合起来,赋予中华文学厚重深沉的忧患意识和崇高的精神品格。
经学语境规约文学阐释的义理框架。汉代经学的兴盛为文学阐释提供了系统的义理架构,深深地规约了文学理解与评价的方向。经学语境下,儒家经典被当作不可动摇的真理来源,文学作品的阐释常常被纳入经学的解读模式当中,重视“依经立义”。无论是毛亨传、郑玄笺对《诗经》的注解,还是班固、王逸对屈原《楚辞》的注解,都明显表现出以经解文的特点。阐释者习惯于从经典中寻找依据,把文学作品中的意象、情感、叙事与儒家的伦理道德、政治理念相对照,努力发掘其中的“微言大义”。虽然这样的阐释框架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文学解读的多元性,但是它为文学批评提供了明确的理论尺度和价值判断标准,使文学阐释从主观随意的感悟中解放出来,成为一门有章可循、有据可依的学问。经学语境下的文学阐释,重视作品的社会政治功能和道德教化意义,把文学看作是儒家道统的载体和传播媒介,使古文创作逻辑和解读标准得到规范,搭建起早期古文义理体系的基本框架,为后世古文义理建设提供了成熟的参照范式。
政教功能定位赋予文章载道的社会使命。在汉代经学思想的大格局里,文章是完成政教任务的重要手段,因此“载道”成了古文理论最核心、最长久的社会使命。汉代思想家把文章与礼乐教化、风俗移易、政治治理直接联系起来,认为好的文章应该能够宣导政令、讽谏时政、教化民众,这样就使文章从个人抒写层面上升到国家治理的宏大视野之中。例如,司马迁提出“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虽然侧重于史学,但是其精神同样适用于文学,强调文章要探求宇宙人生真理,总结历史兴衰规律。王充在《论衡》中更是大声疾呼“文岂徒调墨弄笔为美丽之观哉”,主张文章应“为世用”,批判虚妄,匡正时弊。因此,汉代文章写作大多具有很强的现实关怀和入世精神。这种政教功能定位使文章写作成为一种严肃的文化活动,深刻影响中国文学经世致用的优秀传统,确保文学始终与时代脉搏同频共振,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
二、脉络演进:历代思想激荡中文道思维范式迁移
唐宋古文运动完善创作范式。唐宋古文运动掀起文学革新的时代大潮,对传统古文创作模式展开全面革新,对古文创作的标准范式和实践体系进行全方位完善。面对六朝以来骈文浮靡雕琢的文风,韩愈、柳宗元等先驱者高举“文以明道”的旗帜,认为文章应该担负儒家之道的使命,起到教化作用。宋代大家又进一步发展文以贯道、文与道俱的思想,把文道关系的研究推进到更深层次。例如,韩愈的《师说》、柳宗元的《永州八记》、欧阳修的《醉翁亭记》等,树立了古文创作的典范。这些作品内容丰富,思想感情充沛,语言质朴自然而又富有表现力,既蕴含儒家修齐治平的精神内核,又契合现实人文的表达需要,把文与道有机融合起来,使经世致用的文学传统重新回到创作的主流,极大地推动了中国散文艺术的发展,奠定了后世八百年古文写作的基本格局,对桐城派文论的形成产生直接而深远的影响。
宋明理学浸润深化思想内涵。宋明理学不断丰富、广泛传播,深入到古文创作、文论研究中,使古文文本的思想内涵、精神底蕴得到进一步丰富和深化。理学体系以心性修养、伦理道义、天地至理为主要研究对象,为古文创作提供丰富的思想滋养和价值引领。理学家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王阳明等人把儒家伦理纲常和佛道哲学的思辨色彩结合起来,形成了一套严密的“天理”“心性”之学,使文本立意更加高远、思想更加深刻、内涵更加厚重。例如,王阳明的心学主张“知行合一”“致良知”,给晚明的“童心说”等重视真情实感的理论提供启发。理学思潮使古文创作从事功层面转向心性修养和对宇宙人生哲理的思考层面。理学思想的长期浸润,使古文的理论底蕴得到丰富,文道关系由外在的功能论转向内在的修养论,为桐城派提出“义理、考据、辞章”三位一体的文论体系提供直接的理论养分,实现文学价值和思想价值的双提升。
前期文论积淀夯实理论根基。自汉代到宋明,历代文人不断深耕古文创作和文论研究,积累了丰富的创作经验和理论成果,为桐城派文道思想走向体系化打下坚实的理论基础。汉代奠定基本义理框架,唐宋完善创作实践范式,宋明丰富思想精神内涵,各个时期的文论成果层层积淀、有序传承,形成一个连贯完整的发展脉络。例如,汉代奠定的“诗言志”“宗经征圣”传统,确定了文道关系的基本方向;唐代皎然《诗式》、司空图《二十四诗品》等对诗歌意境、风格的探讨,加深了审美层面的认识;宋代欧阳修《六一诗话》、严羽《沧浪诗话》等,又进一步发展了诗歌理论和批评方法。各类文论理念、创作方法、价值准则在长期实践检验中不断优化完善、凝练成型,逐渐形成系统的古文理论雏形。丰富的前期理论积淀,为清代文论的整合创新、体系形成提供了充足的理论支撑和实践参照,促使传统古文理论慢慢走向成熟完备,为桐城派体系化文道思想的诞生铺平道路。
三、统绪集成:桐城派文道思想的体系化确立
义理、考据、辞章三维架构统合文道关系。桐城派立足于前代文论的积淀,形成了以义理、考据、辞章三者为内核的古文思想和行文实践的统一。其中,在义理维度坚持传统的正统道义和修身思想,保证古文立意端正、思想纯正,奠定文本核心价值的基础。在考据维度坚持严谨求实的治学态度,规范文本内容、考证史实典故,保证古文内容真实严谨、有理有据。在辞章维度优化行文笔法、布局结构、语言表达,使古文的文学质感、表达美感得到提高。例如,方苞提出“义法”说,义即言之有物,指文章的思想内容,主要来源于儒家经史;刘大櫆在此基础上又对“神气”“音节”“字句”等审美要素进行了研究,使“法”的内涵更加丰富。而姚鼐明确把“义理”“考据”“辞章”并提,他提出学问有三端,即义理、考证、文章。三者苟善用之,则足以相济;苟不善用之,则或相害。该架构的提出是对宋明以来文道之争的总结与创新。三维架构互相支撑、互相促进,形成完整的古文创作体系,把历代古文发展的主要优势整合起来。全方位的架构设计使古文创作既具有思想价值和学术价值,又具有文学价值,使传统古文的创作逻辑得到完善,古文的思想和行文技法得到深度融合。
古文法度规范将道义追求内化为行文准则。桐城派重视古文法度的建设,用系统、精细的行文规范把长久延续的道义追求内化为常态化行文准则。学派总结出严谨的行文技法、篇章结构、语言运用规范,明确古文创作的各种标准和实践要求,把正向道义表达融入具体写作流程中。例如,方苞强调“古文气体,所贵澄清无滓”,追求文辞洁净凝练的审美境界;刘大櫆专讲“神气”“音节”,认为“神气者,文之最精处也”。姚鼐编纂《古文辞类纂》,精选历代范文,并加以圈点和评注,为学习者提供直观的模仿范本。严格的法度规范使古文道义的表达更加稳定、更加精确、更加系统,有效避免了创作中立意的偏差和思想的疏漏。这种规范化的创作模式,使传统古文道义的传承越来越精细、常态化,从而全面提高古文创作的整体质量与思想含量。
学派传承机制推动文道思想制度化延续。桐城派创建完备有序的学派传承体系,依托师徒传授、文脉传承、理论总结等多种途径,使传统古文思想得以制度化长效延续。从方苞、刘大櫆到姚鼐,桐城派三代核心人物之间有着清晰的师承脉络,每一代都在前人基础上有所发展,不断践行成熟的古文创作范式,不断传承正向道义内核。他们主要通过以下几种方式传承,一是书院讲学,姚鼐主讲扬州梅花书院、安庆敬敷书院等,曾国藩创办安庆内军械所及督学江南时大力推崇桐城古文;二是编选范文集,姚鼐《古文辞类纂》、曾国藩《经史百家杂钞》等,成为士子学习古文的必读课本;三是书信往来和学术讨论,师徒之间通过书信交流心得,批阅文章,指点迷津。通过系统的教育传承、文本整理、理论阐释,零散的文论思想逐渐形成稳定的学术体系和创作传统。这种成熟的传承机制能够有效延续历代古文的发展成果,不断夯实传统文论的发展脉络,为后世古文研究和创作提供稳定、成熟的学术传承模式。
中国古文理论历经两千年演变,最终到清代桐城派实现了文道思想的体系化整合。从汉代文论奠定文道雏形,经唐宋古文运动完善创作范式,再经宋明理学深耕思想内涵,至桐城派以“义理、考据、辞章”三者为架构完成体系化整合,展现了传统古文理论从初步形成、动态发展到体系完备的全过程。这一发展过程清晰反映了文道关系由价值确立、思维迁移到制度延续的螺旋上升过程。层层递进的发展历程,使文道思想得以制度化延续和创造性转化,并且完整呈现了古代文论的发展规律,为传统古文理论研究和创作实践提供系统的参照。这种植根于历史又不断自我革新的文脉,为当代散文创作指明了方向,在语言精粹和思想深度的双重锤炼中,回应时代之问,实现古典文论的当代新生。
(康永嘉系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在读、辽宁理工职业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