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体与同体王阳明“万物一体”思想对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启示

当今世界，单边主义呈现出持续蔓延的趋势，文明之间的隔阂也在不断加深，贫富分化日益严重，全球性的挑战已超出了任何一个单一国家所能应对的能力范围。各个国家如何在现实的分歧中寻找共生共存的途径，已然成为时代提出的核心议题。现行的国际秩序框架在协调全球利益与化解文明冲突方面存在局限，无法充分应对霸权主义与单边主义带来的冲击，迫切需要从更深层次的价值与思维层面重建合作基础。王阳明的“万物一体”思想凭借仁爱将天地万物连接起来，视天下犹一家，将宇宙整体性与个体道德本性贯通为一，其哲学逻辑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在整体观念与价值取向上存在深层会通。梳理清楚两者之间的内在联系，能够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挖掘出建立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思想资源，为当代的国际合作提供理论参照。

一、王阳明万物一体思想的哲学内涵

（一）“心即理”是一体观的本体论基础

朱熹将天理放在事物之上，倡导借助格物探寻天理，这在学理上使心与理分处两端，道德修养的途径倾向于从外部对象找寻依据，内心良知与外在天理由此产生实质性的隔断。王阳明对此展开批评，认为在心外寻理会让道德认知脱离内心本源，致使认识与行动之间出现断裂，人们往往能在理论上讲出道理理，然而却难以将其落实成实际的道德行动。他明确提出“心外无物、心外无理”，用心灵统摄天理与万物，让二者在本体方面合为一体，不再分处于两端。在此框架中，宇宙万物借助共同的道德本体相互贯通，差异与分殊并不阻碍万物在本源之处的内在联系，彼此并非孤立的存在。心的普遍性在此奠定了“万物一体”的形而上根基，让整体观超越感性直觉与道德愿望，成为有着本体论依据的哲学命题。“心即理”是阳明“万物一体”能够成立的核心前提，也是其整体哲学有别于程朱理学的根本要点。

（二）“一体之仁”是贯通万物的伦理维度

见孺子入井有恻隐之心，见鸟兽哀鸣有不忍之心，见草木摧折有悯恤之心，见瓦石毁坏有顾惜之心，这是王阳明在《大学问》中所描述的，人心之中的仁在不同对象上自然而然的呈现，它揭示了人本具与万物相通的仁爱本性，仁爱本性由近到远，由亲到疏地贯穿于天地之间。此仁爱源自天命之性，人人皆有，并非外部强加的规范，只因私欲的遮蔽才无法体现出来。他指出，若是没有私欲的遮蔽，即使是小人之心也能够保有一体之仁，一旦被私欲遮蔽，就算是大人之心也会陷入分隔狭隘，失去与万物感通的能力。去除私欲与保持仁心，是实现一体的内在条件，也是整体观能够运作的道德前提。仁爱是维系万物一体的核心纽带，道德精神是整体观落实的根本支撑，“一体之仁”为“万物一体”赋予了伦理基础与现实动力，是从哲学意义上的整体论迈向现实意义上共同体实践的关键。

（三）“致良知”是实现一体的实践路径

当私欲遮蔽了良知，人便会失去与万物之间的仁爱感通，“万物一体”的理念也只能停留在抽象层面而无法落到实处。良知是人心的本体，是天理在内心的呈现，但若不通过自觉去激活，便无法产生现实的道德效用，一体的理念也会因此无法实现。王阳明将致良知当作实现一体的实践途径，他主张将先天的道德本性切实贯彻到日常的言行中，以知行合一确保道德认知与道德践履紧密相连，知而不行并非真知，行而无知则难以持久。通过致良知，人逐步扩充仁爱之心，由亲及疏，由近及远，将仁爱贯通于天地万物，将仁爱贯穿到天地万物之中，让一体的理念变成实际行动。这一实践途径说明，共同体的建立不能仅仅依靠外部的制度设计，各个主体内在道德本性的持续激活与自觉践行同样必不可少，为一体观的实现提供内在动力，让整体观真正从思想方面走向现实层面。

二、“万物一体”思想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思想会通

（一）整体思维相契合，从天地一体到命运共同

国际格局的两极分化与零与博弈的思维定式，是当下全球合作面临诸多阻碍的关键背景。王阳明的“万物一体”论有别于此思维定式，它以宇宙的整体性作为出发点，着重指出天地万物相互依存且彼此紧密关联，任何一方受到损害，都会对整体的稳定与存续产生影响，局部出现割裂，最终受损的是整体自身。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同样从整体的角度审视国际关系，认定各国相互联系且休戚与共，不存在哪个国家能够单独应对人类所面临的全球性挑战。二者在整体思维方面相契合，都摒弃以对立分裂的视角看待世界，而是寻求建立基于共同利益与相互联系的有机整体，前者在哲学方面论证了宇宙的统一性，后者将这一整体性落实到当代国际关系的实际领域。从“以天下犹一家”到“建立人类命运共同体”，话语形式有所不同，然而整体思维的内在逻辑却是一脉相承，展现了整体观念从传统哲学延伸至现代国际理念的历史脉络。

（二）仁爱精神相传承，从一体之仁到共同价值

从亲亲进而达到仁民，又由仁民延展至爱物，将关怀之情从血缘亲情逐步推扩到天下万物，从而形成了层层不断延展的仁爱格局，便是一体之仁的核心逻辑，同时也是儒家仁爱思想普遍性的具体展现。从内向外的道德扩展方式，与人类命运共同体所倡导的全人类共同价值在内在结构方面有着深层的关联。人类命运共同体所倡导的与和平、发展、公平、正义等共同价值，在不同文明背景的国家之间确立普遍被认可的道德准则，超越文化与制度的差异，进而建立起可持续的合作基础。阳明的一体之仁将良知看作是人人都有的先天本性，为共同价值的可能性提供了哲学依据，表明不同民族在道德情感上有着共通的内在基础，相互理解与有效合作因而具备内在的可能性。仁爱精神从传统哲学向当代共同价值的转变，揭示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对于建立人类命运共同体所具有的积极意义。

（三）平等理念相延伸，从良知平等到国家平等

王阳明生活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却明确指出良知之在人心，无间于圣愚，天下古今之所同，肯定圣贤与庶民在道德本性上并无本质差别，都具备同等的自我体认与道德实践能力，另外，他进一步提出人皆可以为尧舜，从道德本性与实践能力层面论证了个体的根本平等，打破了等级制度对人的固定界定，对当代国际关系有着延伸的意义。人类命运共同体指出国家不论大小或强弱或贫富都是平等的，倡导以共商共建共享的方式推动全球治理，摒弃以强凌弱的强权逻辑。从良知平等延伸到国家平等，经过创造性转化，个体方面的道德平等观念成为国际关系中各国平等相待的规范来源，为当代建立公正合理的国际秩序提供了源自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价值基础。

三、“万物一体”思想对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当代启示

（一）超越分隔，以整体视野化解文明隔阂

文明优越论与霸权主义将他者设定为竞争者甚至是对立方，按照分隔对立的视角运转国际关系，是当前文明冲突频繁发生与国际合作面临阻碍的关键缘由。王阳明的“万物一体”论给出了一种可替代的思维架构，倡导将天下当作一个大家庭，用整体共存替换狭隘对立，不同的国家与民族是整体中不可分割的构成部分，彼此的存续与发展相互依赖。整体视野是以承认多元作为前提的，在差异当中找寻共处的方法，从整体利益而非局部私利出发处理分歧，用对话与协商替换对抗与冲突。将其思想引入国际关系实践，意味着各国在面对利益冲突时，会将他方的稳定与发展看作整体健康的构成部分，凭借整体视角找寻共同的解决办法。人类命运共同体将“万物一体”的形而上原则落实成国际关系的具体理念与方略，整体视野因此从哲学表达迈向政治实践，正是当代文明对话能够真正进行的前提条件，从而将隔阂转化成相互理解的契机。

（二）去除私蔽，以道德共识推动国际治理

当前全球治理面临困境，其关键根源是部分国家将自身私利凌驾于国际共同规则之上，选择性地履行国际协议或者单方面退出，破坏了国际秩序的公信力与稳定性。从阳明学角度分析，便是私欲之蔽在国家行为方面的集中展现，自身利益的驱使遮蔽了各方对于整体秩序的共同责任感。阳明倡导通过致良知消除私欲，将道德本性当作维系一体的基石，此思路对当代国际治理有一定参照价值。阳明以“拔本塞源”立论，提出从根源消除私欲对仁心的遮蔽，在国际治理方面，意味着需从制度与规则方面共同确立道德基准，从而减少单边私利行为的发生余地。通过建立人类命运共同体，各方需将道德自觉贯彻到外交实践中，以公平正义作为价值导向参与全球治理，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互动准则，用合作共赢替代零与博弈，建立起超越一时利益考量的道德共识。

（三）致知笃行，以实践精神推进共同体建设

若只是停留在理念方面，缺少实践支撑，那么共同体建设便无法真正落实；若只有具体的合作安排，却没有价值引领，就容易陷入短期的功利考虑，难以形成持久的整体凝聚力。王阳明知行合一的主张，强调道德认知与实际行动是不能分开的，理念需变成实践才会有真正的价值。人类命运共同体，是价值理念的系统表达，也是需要不断推进的现实进程，两者缺一不可。如“一带一路”的国际合作倡议，是将共同体理念转化为具体制度安排与合作机制的实践探索，体现了致知笃行的精神追求，也证明了知行合一思想在当代国际合作中的方法论价值。知行合一的方法论表明，建立人类命运共同体，需要在形成价值共识与推进具体合作之间，保持持续的互动，用实践检验理念，用理念引导实践，在两者相互强化的过程中，让共同体的内涵不断丰富。各方应将共同意愿切实变成可操作的制度安排与合作规则，进而让理念真正产生实际效力，并让共同体建设的基础在知行相互促进的过程中不断巩固。

四、结语

王阳明提出的“万物一体”思想，将仁爱作为核心内容，将良知视作思想根基。其思想从哲学角度出发，论证了宇宙具备的整体性与人类道德本性所拥有的普遍性，成功地将个体的道德自觉与天地万物的共生共存融合成为一个整体。其蕴含的整体观念与仁爱精神及平等理念，与人类命运共同体在价值取向与思维方式方面有着深层次的会通之处，能够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源自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理论支持。若将“万物一体”所具备的哲学智慧进行创造性转化，并运用到当代国际关系中，将有助于超越分隔对立的思维定式，在多元的世界寻找共同体建设的价值根基与实践路径，从而为推动建立公正合理的国际秩序贡献传统哲学的思想资源，充分展现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当代世界所拥有的持续生命力与现实关怀。

（彭帆系贵阳学院阳明学与黔学学院中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