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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遗忘的色彩传统:丝路岩彩绘画技法的现代转化

来源:改革网作者:徐铭君时间:2026-06-03

丝绸之路沿线保存了大量石窟和佛寺壁画,其中许多以矿物色为主要材料,形成了连续而丰富的岩彩绘画传统。从克孜尔到敦煌,由早期平涂、叠染的装饰性色彩,到唐代更为成熟的罩染、沥粉贴金等技法,丝路岩彩绘画既记录了佛教艺术的传播与融合,也保留了中国古代色彩绘画的重要经验。“丹青”本与矿物颜料和色彩传统密切相关,但唐宋以后,随着水墨画和文人画观念逐渐占据主流,色彩绘画的位置被不断弱化。近现代以来,伴随中国画变革和材料意识增强,岩彩重新进入艺术家的视野,既连接古老壁画传统,也回应了现代绘画对材料、肌理和视觉表现力的重视。

一、丝路岩彩绘画传统的历史脉络

矿物色是人类较早使用的绘画材料之一。从史前岩画、彩陶,到秦汉帛画、墓室壁画,朱砂、石青、石绿、白垩、土黄等颜料很早就进入中国绘画实践。长沙马王堆汉墓帛画中的朱砂、石青、石绿、蛤粉等色彩运用,已显示出早期绘画在线描、设色和材料选择上的成熟经验。以矿物色为基础的色彩传统,并非外来影响,而是中国古代绘画自身的重要组成部分。汉晋以来,随着佛教沿丝绸之路传播,西域、中原以及印度、犍陀罗等艺术因素不断交流,石窟壁画成为岩彩绘画集中发展的重要载体。新疆克孜尔石窟即是代表,其壁画大量使用石青、石绿、土红等矿物色,并结合线条勾勒、平涂、重涂和局部贴金,形成鲜明的装饰效果,这些色彩不只是为了描绘物象,也在冷暖、明暗和色面关系中营造宗教空间的神圣感。

敦煌石窟则较完整地保存了丝路岩彩从西域风格向中土化风格转变的过程。北魏第257窟《鹿王本生图》以土红、黑、白、绿、黄等有限色彩构成画面,单纯而有力量;第263窟因后期重修覆盖,较好保存了早期色彩信息;西魏第285窟以白色为底,配合蓝色、土红等色彩,形成明快而富有装饰性的效果。这一时期的绘画技法多以线条勾勒、单色平涂和局部叠染为主,强调造型概括和色面组织。隋唐以后,敦煌壁画进入新的发展阶段,随着中原绘画因素增强,人物造型更写实,画面结构更复杂,色彩层次也更丰富。唐代壁画中,细腻设色、层层积染以及沥粉贴金等技法的运用,使画面呈现出华丽、精微而富有秩序的艺术面貌。至此,从早期单纯明快的色面组织,到唐代成熟丰富的矿物色表现,我们可以看到丝路岩彩传统,始终在不同地域和文化因素的交流中发展,并成为理解中国古代色彩绘画的重要线索。

二、从平涂叠染到沥粉贴金:古代岩彩技法的表现特征

丝路岩彩绘画具有强烈的视觉感染力,不仅在于矿物色本身鲜明稳定,也在于画师对材料和设色方法的熟练掌握。早期石窟壁画多以线条勾勒、单色平涂和局部叠染相结合,画面中的各类形象常以清晰轮廓组织形体,再用石青、石绿、土红、白、黑等颜色大面积敷染。这种方法看似单纯,却能依靠色块对比和画面布局形成鲜明的装饰效果。北魏、西魏时期敦煌壁画中常见的平面化空间、概括性造型和明快设色,正体现出这一阶段岩彩技法的基本特点,对色层、色面和材质关系有着高度的重视。矿物颜料具有颗粒感,覆盖力强,发色稳定,既可以平涂形成明朗色块,也可以通过色层叠加产生微妙变化,早期壁画中的叠染虽不复杂,却已显示出画师对矿物色发色规律的认识,如以底色衬托表层色,以冷暖色块形成对比,或在局部叠色以增强层次,使画面既具平面装饰性,又有丰富的视觉变化。

随着敦煌壁画进入隋唐阶段,绘画技法也更趋成熟,人物造型更加写实,衣纹和面部表现更为细腻,设色由早期较单纯的色块关系,发展为多层次的综合处理。画师能够根据人物肌肤、衣饰、建筑和山水等不同对象,采用薄染、积染、层层提亮或局部加重等方式,使色彩既有对比,又能自然过渡。尤其在唐代敦煌壁画中,矿物色与金属材料的结合十分突出,沥粉、贴金、描金等工艺增强了画面的华丽感和神圣感,也丰富了壁画的材质层次。

矿物色稳定而鲜明的发色,不同色层之间的叠加关系,以及金属材料带来的光感变化,共同构成了丝路古代岩彩绘画独特的表现力。对现代岩彩画乃至中国画而言,这一传统也有重要的借鉴意义:色彩并非线条之外的表面装饰,也可以成为组织画面、表达情感和建立艺术风格的重要语言。

三、色彩传统的退隐与现代岩彩的再兴

唐代以后,中国绘画的审美取向逐渐发生变化。随着水墨画兴起和文人画观念的发展,笔墨、气韵、意境逐渐成为评价绘画的重要标准,矿物色绘画虽然并未消失,仍在寺观壁画、工笔花鸟、青绿山水等领域延续,但在中国画主流叙述中日渐边缘化。曾经灿烂丰富的丹青传统,在很长时间里被水墨传统的光芒所遮蔽。这种变化反映了不同时代审美趣味和绘画观念的转移。水墨画以笔墨变化、虚实关系和精神表达见长,形成了中国绘画极具代表性的面貌;与此同时,关于材料、色层、矿物颜料和强烈色彩表现的另一条脉络,却缺少持续整理和发展。丝路石窟壁画的重要性,正在于它们保存了这条被遮蔽的色彩传统,使我们仍能看到中国古代绘画丰富的色彩世界。

近现代以来,随着中西艺术交流加深,中国画家开始重新思考色彩和材料问题。尤其进入二十世纪以后,中国画既要延续传统,也要回应新的视觉经验和审美需求,矿物色绘画由此重新受到关注。现代岩彩画的兴起,与日本画影响、现代材料发展以及本土壁画传统的重新发现都有关系,它是在重新认识矿物色传统基础上,结合现代媒材、绘画观念和当代审美而形成的探索。一些艺术家在岩彩画发展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一方面从敦煌、克孜尔等壁画传统中汲取养分,另一方面也吸收现代绘画对材料、肌理和构成的重视,在创作中拓展了中国画的色彩表现空间。岩彩画中的颗粒质感、厚重色层、金属光泽和多媒材效果,使画面获得了不同于水墨和传统工笔设色的表现力。随着这些实践不断展开,现代岩彩的再兴便不只是一个画种层面的变化,也使长期被忽视的矿物色技法重新进入创作现场,促使我们从材料和设色角度重新理解中国画的可能性。

四、丝路岩彩技法的现代转化

丝路岩彩传统进入现代中国画创作,不能停留在古代壁画图像的照搬,也不能仅仅理解为重新使用矿物色。更值得重视的,是在材料认识、技法运用和创作观念上的转化。

首先是矿物色不同于一般水性颜料,具有颗粒感、覆盖力和稳定的发色特点。颗粒粗细不同,会产生不同的明度和质感;多层颜色相互叠加,又会形成介于透明与不透明之间的视觉效果。对于现代中国画而言,矿物色的使用,不只是增加一种绘画颜料,也拓展了绘画媒材的边界,使画面在笔墨之外获得新的物质感和视觉强度。

其次是丝路壁画中的平涂、叠色、罩染、沥粉、贴金等方法,原本服务于宗教图像和石窟空间表达,进入现代创作后,这些技法可以被重新理解:平涂可转化为色面构成,叠色可形成时间感和空间层次,金属材料也不只承担华丽装饰的功能,还能成为光感、秩序和精神性的表达方式。古代技法在现代画面中的价值,不在于保留原有程式,而在于打开新的表现可能。

再次是在创作观念上,现代岩彩画更加重视材料自身的语言,也强调艺术家的主观感受。矿物色在使用中常会出现偶然的肌理、流动和冲撞效果,这些效果无法完全预设,却能给画面带来新的生机。创作者需要在控制与偶然之间寻找平衡,在材料自然呈现和个人审美判断之间建立关系。

因此,丝路岩彩技法的现代转化,建立在对传统设色经验的深入理解之上,矿物色的材质特征、色层关系和装饰秩序,可以转化为现代中国画新的语言资源。它也提示我们,针对中国画的现代发展,色彩、材料工艺与笔墨一样,都蕴含着值得继续发掘的创造力。

结语

丝路岩彩绘画传统,是中国古代色彩绘画中一条重要而又长期被遮蔽的脉络。从克孜尔到敦煌,从早期石窟壁画到唐代矿物色绘画,岩彩技法在材料运用、设色层次和画面结构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也保存了中国绘画中重视色彩、材质和装饰秩序的传统。今天重新认识这一传统,重点不在于回到古代壁画的固定样式,也不在于简单复制石窟图像中的色彩和符号,而是要理解矿物色材料的表现力、色层叠加的视觉效果,以及古代画师处理色彩关系的智慧。现代岩彩画的发展,正是在这一基础上,结合新的材料、技法和审美需求,重新拓展中国画的表现空间。丝路岩彩技法的现代转化,既是对被遗忘色彩传统的重新发现,也是对现代中国画语言体系的补充,中国画的发展不应只依靠笔墨传统,也应重视色彩、材料和工艺的创造力。岩彩作为一种既古老又年轻的绘画形式,可以与水墨、工笔、重彩共同构成更加开放、多元的现代中国画面貌。

【徐铭君系敦煌研究字美术研究所副研究馆员;本文系甘肃省社科规划项目“百年敦煌艺术学学术史研究”(编号:2024YB138)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