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空间失配与多维相对贫困的共生关系研究

城市发展和减贫进程相互交错的时代背景下，社会空间重组与贫困形态改变之间就产生了越发密切的内在联系。随着城市产业结构调整以及居住空间分异加大，贫困的由原来的收入不足扩大到教育、健康、社会保障等诸多方面的能力，相对贫困的问题越来越突出。而空间资源分配的不均衡既是社会分异的表征，又是深层次机制中通过排地理隔离、资源排斥、制度壁垒，持续塑造并固化多维相对贫困的产生途径。空间失配与多维贫困二者在运行逻辑上互相嵌套、互相促进，共同构成一种共生的社会现象。对空间资源配置与贫困再生产之间复杂联系展开深入考察，展现二者相互影响的系统逻辑，有益于改善空间治理，阻断贫困传导链路，推进社会公平和包容性发展。

一、空间资源配置的差异化逻辑

居住分布同就业机会的地理分离。城市发展过程中，居住空间和就业机会的地理错位成了阻碍实现区域经济稳定发展的重要因素。随着城市功能区不断分化，中心城区商业和服务业高度集聚，优质就业岗位主要集中分布在核心区域，但是由于住房成本、户籍制度、历史遗留等原因，低收入群体、外来务工人员、城市新移民等往往不得不向城市边缘或者郊区集中。居住和就业空间的双向分离造成劳动者通勤距离变大，交通成本和时间成本也变高，在源头上削弱了劳动者获得稳定就业、提高收入水平的能力。尤其是对于需要体力劳动或者灵活就业的人来说，由于通勤条件的限制，就业选择范围变小，不能满足自身的技能和岗位要求，从而造成就业质量不高、收入不稳定。此外，地理距离拉长之后，这部分人就很难及时得到就业信息，参加职业培训或者使用公共服务资源，从而造成就业机会在空间上被实质性的剥夺。居住与就业的地理分离体现的是城市资源分配结构上的不平衡，造成一些人处在城市发展红利之外，陷入空间和经济双重不利的困境之中。

公共服务设施布局的社会排斥效应。公共服务设施的分布不但关系到资源配置的效率，也对不同的社会群体获得发展的机会是否公平有着深远的影响。城市空间结构不断变化时，优质教育资源、医疗资源、文化资源、体育资源等公共资源会向高收入、高密度区域聚集，从而造成公共服务供给的等级化。城市边缘地区、老旧社区、保障性住房集中区等由于开发时间较晚、规划配套不全或者投资回报率低，普遍存在着公共服务设施数量不足、覆盖半径过大、服务质量差的问题。例如，对生活在公共服务薄弱区域的居民来说，日常获取重要资源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金钱，而且因为可及性不够而不得不放弃或者推迟满足基本需求，久而久之，教育机会差距拉大、健康保障水平降低、社会流动通道被堵住，多维贫困风险增大。公共服务设施的排斥效应常常与居住空间的分化相叠加，使空间劣势慢慢变成发展劣势，社会排斥通过空间机制不断固化和加深，成为制约公平发展的重大障碍。

交通可达性对资源获取的制约机制。交通系统是联系居住空间和资源机会的纽带，它的可达性水平直接影响人们获得就业、教育、医疗等重要资源的方便程度。随着城市空间布局不断扩张，公共交通网络覆盖密度、运行效率、换乘便捷度等各个方面的差异也越来越大，在不同的地区表现出明显的差别。其中，核心城区一般有密集的轨道交通、公交线路和慢行系统，居民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到达各种资源；城市外围区域、城乡结合部以及部分新兴居住区，公共交通服务频率低、站点少、与主要就业区、公共服务区衔接不好，居民出行主要依靠私家车或者长距离接驳，交通成本和时间成本都比较高。由于交通空间不均衡造成资源获取上的差别，就形成了空间失配的重要机制，在不断运行的过程中又加深了多维贫困的产生和固化。

二、多维贫困状态的再生产过程

空间隔离加剧收入获取的脆弱性。空间隔离是城市社会分异的典型表现，它对某些群体收入获取的稳定性和可持续性有着直接的影响。当低收入人口、外来务工人员和城市困难群体高度集中在某一个区域时，不但使地理空间被分割，更是就业信息、岗位资源、社会资本在空间上存在着结构性的缺乏。该类区域一般距离城市的核心就业中心较远，周边产业层次低、就业岗位类型单一，不能给居民提供多样化的、高质量的就业机会，从而造成居民就业选择受到很大限制。一旦企业外迁、产业结构调整或者劳动力市场出现波动，居住在集中居住区的居民就首当其冲，失业风险明显增加，收入来源也更容易中断。同时，空间隔离使居民无法融入到城市的主流经济体系中去，获取就业信息的途径少，职业发展空间受限，从事低技能、低保障、高替代性的工作比例偏高，收入增长缓慢且波动大。因此，空间隔离会把就业机会、收入稳定性、经济脆弱性这些因素一起拉低，从而成为多维贫困的再生产推力。

社会网络断裂削弱发展资本积累。社会网络是个人获得信息、资源、支持的途径，对摆脱贫困、实现向上流动起着重要的作用。但是，在空间隔离程度较高的地方，居民之间社会交往主要集中在同类群体之内，社会网络的异质性大大降低，不能形成对外部社会有效的连接信息桥梁和资源通道。由于社会网络结构上的断层，使得居民在就业信息获取、职业发展指导、技能提升机会等各方面处于信息劣势，不能得到突破目前生存状态的弱关系支持。例如，对于处在相对贫困状态的人群来说，缺少广泛的、多样的社会网络，会使他们在求职、创业、子女教育、政策申请等重要方面没有得到足够的社会帮助，发展资本无法形成，向上流动的渠道被堵住。与此同时，空间隔离又降低了社区内部社会组织的能力和互助的机制，公共事务参与度低、集体行动能力弱，不能形成有效的社区资本去抵御外部的风险。社会网络的断裂造成个体在遇到困难时缺少及时有效的支持，发展性资源不能持续积累，进而使资本积累更加固化。

制度屏障固化多维度能力剥夺。制度安排对于城市资源分配、机会分配起着基础性的作用，但是部分制度的设计在实际运行中却成了新的障碍，从而加深了空间失配和多维贫困的共生。户籍制度、住房保障政策、公共服务获取资格等制度性障碍使特定人群在就业准入、子女入学、医疗保障、社会福利等各方面受到不同的待遇。即使空间上接近优质资源，制度的区隔效应也会使它不能得到同等权利和机会。制度性能力剥夺不单是物质资源的缺乏，更是发展机会被压缩了。例如，子女因为户籍限制不能进入优质学校，直接导致代际教育流动的受阻；由于就业市场的制度性分割会使职业发展空间受到限制、技能提升渠道不畅。制度屏障通过对于各个群体在重要发展的时期所采取的不同的政策来使多维能力剥夺得以持续地产生并合法化，空间失配和制度壁垒互相缠绕，共同成为贫困再生产的机制。

三、交互强化的系统性锁定机制

地理隔离与社会排斥的循环积累。地理隔离和社会排斥不是线性的因果关系，在不断的互动中产生循环累积的效应机制。地理隔离造成某一群体在空间上被边缘化，无法充分接触城市核心资源，而资源获取受限又加重了社会排斥，使其在就业市场、公共服务、社会交往等各方面的处境更不利。不利的地位反过来又加大了它在空间分布上集中化的程度，形成了居住分异的自我强化。此外，地理隔离还会造成社会网络同质化，信息不能自由流通，资源也不能相互交流，社会排斥又进一步缩小了向上流动的途径，使空间劣势和发展劣势相加。在这一循环里，每一次排斥都会加大空间边缘化的程度，空间边缘化又给新的排斥创造了条件，从而形成了一种无法自行摆脱的累积效应。地理隔离和社会排斥的循环累积，成了空间失配和多维贫困共生关系长久维持的主要推力，也是系统性锁定形成的重要根基。

结构约束对个体选择的形塑作用。空间失配和多维贫困共生格局之下，个体的选择并不是完全由自己的意愿决定的，在明显的结构限制之下产生了适应性的行为。由于居住区位所造成的限制，居民在选择就业岗位的时候，必须在就业质量与通勤成本之间做出选择，很多人不得不放弃收入更高、发展前景更好的工作，去寻找那些距离较近但质量较差的工作。同时，公共服务资源的空间分布不均造成家庭在子女教育、医疗就医等各方面存在现实的制约，不得不接受低质量的服务或者承担更高的获取成本。社会网络同质化造成信息获取范围和质量被限制，使个体在职业发展、技能提高等各方面做出更好的选择变得困难。制度壁垒的存在又把个体通过自身努力打破现状的空间缩小了，即便有很强的意愿和能力，也因为政策门槛而受阻。在多重结构的约束下，个体的选择是被动的、无能为力的，不是主动去开拓的。结构约束用形塑个体认知框架、信息视野和行动边界的方式，使空间失配和多维贫困的共生关系在微观层面得以持续再生产，个体的日常行为在不经意间成了系统锁定机制的组成部分。

突破系统锁定所需的协同干预路径。就空间失配、多维贫困互相嵌套、互相强化的系统性锁定机制而言，单个维度的干预手段很难从根本上打破困局，需要从多个方面、多层次展开综合治理。从空间上来说，要改善城市的功能布局，促使就业岗位、公共服务和居住空间的合理分布，依靠完善公共交通网络、推进产城融合、加强边缘地区配套设施建设等方式来削减空间隔离给资源获取带来的影响。从社会层面来说，要创建包容性的社会支持体系，依靠社区营造、社会组织培育、跨区域交流平台搭建等途径，拓宽社会网络的异质性，提高社会资本的流动性以及可及性。从制度上，推进户籍制度、社会保障、公共服务获取资格等主要方面的改革，破除制度性障碍，保证不同群体有平等的发展机会。更重要的是空间、社会、制度这三个路径要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协同干预就是冲破地理隔绝和社会排斥的循环累积，削减结构约束对个人挑选的过度塑造，依靠系统的政策组合为困境群体开辟多元发展途径，实现由锁定状况到可持续包容发展的根本改变。

社会空间失配与多维相对贫困的共生关系，体现出了城市发展中资源分配、空间构造以及贫困形态三者之间深层次相互联系的内在机理。地理隔离、社会排斥、制度壁垒三者相互嵌套，以循环积累的方式不断固化和再生产出多维贫困的状态，从而形成了无法自行打破的系统性锁定。破解此困境，必须跳出单个领域的局限，在空间优化、社会融合、制度公平这三个方面共同推进，创建起系统的干预途径，促使从空间失配转向空间正义，从贫困再生产转向能力持续发展。

【甄雯系西安建筑科技大学管理学院2016级博士研究生、宁夏大学讲师；兰峰系西安建筑科技大学管理学院教授；本文系宁夏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编号：2025AAC030152）；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社会空间失衡下的多维相对贫困跨期动态时空演化机理研究”（编号：721741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