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西丽：一场基层工会的“供给侧改革”

——从“四无”困局到“平台型工会”的治理突围

 （编者按）2025年，中华全国总工会迎来成立100周年。百年工运，根基在基层，血脉在职工。然而，当工会组织从“单位制”走向“社会化”，一个普遍性的治理难题摆在了面前：在民营经济高度发达、年轻产业工人大量聚集的园区，传统工会模式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民营企业建会动力不足，职工对工会认同感偏低，服务内容同质化严重——相亲、插花、运动会“老三样”难以触达真实需求。阵地“重建设、轻运营”，建起来却转不动。久而久之，形成“四无”困局：职工无感、企业无欲、服务无序、组织无力。这不是某一地的问题，而是全国基层工会的共性课题。怎么破？广东深圳南山区西丽街道，给出了一个颇具启发性的答案。

从“四无”到“四问”

2022年，西丽街道总工会新任主席李海滨到岗。

西丽地处深圳南山北部，辖区内有1218家国家高新技术企业、626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46家上市公司，产业工人密集、青年职工占比高。然而现实是民营企业对建会态度冷淡，职工觉得工会“跟自己没关系”，活动没人来，阵地没人管。

“前半年天天去民营企业谈建会，也是最困惑的时候。”李海滨回忆说。困惑的核心在于：工会该“给什么”？谁来决定“给什么”？怎么保证“给得准”？这三个问题指向传统工会的根本缺陷——供给与需求脱节。

转机出现在一次大规模调研。西丽街道总工会在TCL国际E城发放3000份问卷，结果出人意料：职工最需要的不仅是文体活动，还要有药店、理发店、电影院等生活配套。园区地处城郊结合部，商业配套先天不足，这份问卷让工会意识到：不是职工不需要工会，而是工会没有出现在他们真正需要的地方。

把“问需”变成制度

调研之后，西丽工会确立铁律：功能跟着需求走，服务跟着职工走。

每年定期开展职工需求摸底，动态调整服务清单，杜绝“拍脑袋决策”。这一做法与全总“十五五”规划中“提升工会维权服务工作质效”的要求高度吻合。

但光有需求清单还不够，工会没有足够的钱和人力去直接提供商业服务，怎么办？答案是：不自己干，搭平台让别人干。

TCL国际E城职工服务中心启动仪式

用市场化手段实现公益性目标

2023年，全总明确提出工会工作要坚持“两性两化”方向——公益性服务性方向，社会化市场化运作。

西丽街道总工会职工服务中心选址TCL国际E城，是深圳市首个社会化市场化运营的职工服务中心。运作模式分三步：工会出装修、园区出场地；引入商家自投运营，提供低于市场价的服务（咖啡9.9元，理发比周边低30%）；建立分润反哺机制，每100元营业额捐出1元进入“暖工基金”。工会不花一分钱运营费，公共空间实现自我造血，5A级社会组织以“项目经费代替人头经费”负责日常运营，告别“财政供养、人员闲置”。

南山区社会创新促进会秘书长、区人大代表陈文岚作为职工服务中心运营方认为，“只有切断‘大锅饭’，让运营方在市场中找饭吃，才能逼出真正的服务动力。”在她看来，这套“零运营费+项目经费购买服务”的模式，为全市公共空间运营提供了可复制的破局样本。截至2026年，该中心已开展活动194场，接待全国各级工会参观220批次，服务职工超30万人次。2024年西丽社区工会联合会服务站融入万科泊寓与党群服务中心，2026年创智云城和百旺社区服务站正在建设中，阵地从“一个点”变成“一张网”。

暖工基金捐赠答谢会

151家服务商背后的“利益共同体”

空间革命解决“阵地怎么转”，平台型工会解决“服务怎么扩”。

三年来，与西丽街道总工会签订战略合作协议的151家供应商提供的优惠服务，累计为3万余名会员节省开支300多万元。2025年4月上线的“职工福利社”更是大手笔——西丽街道总工会作为团购方，与顺丰、京东、央广网、联通等头部平台企业及数十家专精特新企业深度合作，30多家企业承诺为会员提供比京东集采更优惠的价格。

截至2026年7月31日，全渠道销售超144.18万元，为企业和职工节省36.04万元。“职工福利社”把工会从“活动组织者”升级为“资源链接中枢”，依托工会平台开展宣传推广，一头连供应链、一头连消费力。

职工幸福市集活动

工会角色的重新定义

改革成效好不好，企业最有发言权。

天虹商场政企负责人赵睿认为，工会是“赋能者”与“连心桥”——牵头构建以工会公信力为有力支撑的辖区企业交流互动平台，打破规模壁垒，促成顺丰、京东等企业协议优享价，实现抱团取暖、降本增效；协同南科大附属西丽医院开设“名医堂”，为职工提供精准就医指导，甚至帮职工提前发现严重疾病。她特别点赞工会的“经营思维”：“流动是现在的王道”，通过“工会主席下午茶”等灵活形式激发企业主动承办、共享资源，让辖区生态充满活力。社会组织运营方认为工会是“平台治理者”，零运营费压力倒逼专业能力提升。

中海集团工会副主席王嘉茉从国企视角解读：国企“生存不成问题”，但如何让员工“活得更好”是更大挑战，工会正是“温度引擎”——用按摩、市集、评优评先、劳模工作室等柔性服务做实组织关怀，倒逼企业建立服务职工部门。她本人因主持工会活动从街道走向南山区、深圳市乃至团中央的舞台，工会成为她职业成长的重要放大器。

四种声音，一个共识：工会不再是“发东西、送福利的”，而是平台、桥梁、生态。

从“被关爱”到“生态入口”

西丽街道总工会成立“暖工关爱行动联盟”，与辖区29个新业态站点建立常态化联系——联合顺丰、京东、美团开展新春慰问；精准调研骑手、快递员、环卫工需求；组织马术体验、荔枝采摘、龙眼采摘、趣味运动会；开展“E路安·南工守护”夏送清凉，联合爱心企业发放充电宝、保温杯等物资。

更值得关注的是，顺丰集团反过来邀请李海滨给全国网点工会主席授课——“被服务者”变成了“方法论采购方”。新就业群体在这里不是“被关爱对象”，而是平台生态入口，他们带来站点数据、配送网络、夜间流量，工会拿这些资源换取更大折扣池，再反哺全体工会会员。

深圳市创新总裁俱乐部与西丽街道总工会战略签约

八个字背后的治理逻辑

西丽工会改革的底层逻辑可浓缩为八个字：开放、连接、协同、共生。

陈文岚评价，西丽工会最突出的贡献正是打破传统群团组织的封闭模式。她对“用数据说话、拒绝形式主义”印象尤为深刻——通过AI脱敏统计客流，用理发省了多少钱、加油便宜了多少钱等真实数据证明服务价值。

在她看来，这种以职工获得感为衡量标准的“客户导向”，解决了群团工作“自娱自乐”的痛点，让工会服务从“热脸贴冷屁股”变成企业和职工主动靠拢的“香饽饽”。

这八个字回答了一个核心问题：群团组织在超大城市如何找到位置？不做“二传手”，做“路由器”；不做“发米发油的尾巴”，做“补配套、补渠道、补信任的治理桥梁”。

“刚柔并济”的供需接口

两位企业代表的视角一“刚”一“柔”，印证了西丽工会“既服务职工，又服务企业”的平台定位。小兔充充董事长林义平坦言，创业初期“根本没想过工会”，是被西丽工会主席“工会也能帮企业做链接、拓业务”的理念打动才加入。如今工会是他的“政企协调员”和“业务场景入口”：企业因充电收费投诉面临处罚时，工会主动协调街道和质监部门，避免“一刀切”误伤；企业想搬离时，工会出面挽留。更重要的是，工会成了拓展外地市场的“跳板”——通过接待湖北鄂州、山西上党等外地考察团，他的充电平台作为西丽创新案例被看到，免费输出到当地，换来整区独家运营权，签约额达数千万元。

王嘉茉则强调工会是“成长舞台”。林义平的“业务接口”与王嘉茉的“温度接口”，统一于西丽工会的“供给侧改革”逻辑：左手抓职工、右手抓企业，民企找到政府通道与订单，国企找到人心凝聚与文化活力。

一个可复制的“深圳方案”

衡量改革价值看两条：能否持续，能否复制。

西丽工会认为，“砸钱搞的东西内地学不了，我们要打一个内地能学的样板。”西丽可迁移的不是装修款，而是一套连接政府、市场、社会三方资源协同发力的方法论。这套模式已在深圳6个区推广，并吸引大连、厦门、浙江等多地工会前来学习。

全国高级社会工作师培训班参访职工服务中心

规划在基层的生动预演

2025年全总印发“十五五”规划，提出“建设专业化工会社会工作者队伍”“推动工会驿站建设纳入党群服务中心”“解决重点群体急难愁盼问题”等指标。

回头看西丽三年实践，几乎每一步都与规划不谋而合：新建会企业382家，新增会员实名认证74738人；职工关爱专项基金三年捐款122万元、发动企业工会购买医疗互助保障193万元；构建150多家服务商互帮互助体系；暖工关爱行动联盟覆盖29个新业态站点。规划指引基层，基层印证规划。工会不是“发东西、送福利的”，而是平台、桥梁、生态。

这，就是西丽给出的答案。（赵立东   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