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改革网作者:赵旭时间:2026-08-07
——AI时代,“讲情义、守良知、有理想”正在被重新定义
2026年7月17日,在上海举行的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开幕式上,习近平主席发表题为《携手构建公正合理的全球人工智能治理体系》的主旨讲话,提出了一组时代之问。第一问是:当机器开始思考,人类如何与之相处?把这个问题放进中国六千万家中小企业的车间和办公室,它会变成一个更具体的追问——当人工智能几乎学会了一切,一个企业家身上还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
“看不懂、算不清、不敢用”
政策的落点,在产业一线是一个个具体的画面:车间里,AI替代了肉眼;客服中心,问询被机器完成;办公室里,报告由模型生成。流程化的技能正在贬值,而提出问题、作出判断、承担责任,正变得愈加可贵。
但这不是中小企业当家人每天面对的全部。在一线走访中,多数企业的处境可以概括为六个字:看不懂、算不清、不敢用。看不懂,是不知道方向;算不清,是不知道投入产出;不敢用,是担心数据与合规出问题。
这六个字,与主管部门的判断是同一件事的两面。财政部、工业和信息化部部署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城市试点时,把要解决的痛点概括为“不愿转、不敢转、不会转”。其中“不会转”三个字,指向的正是人——不是设备不够先进,而是没人真正会用。因为AI首先是一台放大器。想清楚的人用它事半功倍,没想清楚的人用它会错得更快、更整齐、更理直气壮。技术不会自动让企业变好,它只会让好的更好、乱的更乱。
这正是“十五五”规划纲要把“人”的问题放在如此靠前位置的原因。纲要以专篇部署“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其中设“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两章;另以专篇部署“深入推进数字中国建设”,明确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并提出到2030年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到12.5%。
厂房可以盖,设备可以采购,算力可以租用,唯独人不能租,也不能一次性买断。创新这本账,最后要算到人的头上。正是在这个背景下,那些长期被归入“软性”范畴的品质,第一次显示出硬性的分量。
企业家:人才体系中规模最大、却最少被这样命名的一支力量
“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是一句宏观表述,落到一家具体的企业里,它其实很小——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的交汇点,就是决策者的那张办公桌。钱往哪儿投、流程怎么改、人往哪儿长,都在这里决定。
企业家实际上承担着三重身份:投资决策者、组织变革者,以及员工职业能力最长期的培养者。前两点被广泛讨论,第三重最容易被忽略。
理由并不复杂:一个人的成长,学校负责前二十年,此后四十年的能力更新,主要在企业里完成。截至2024年底,全国登记在册的中小企业超过6000万家;仅规模以上中小企业,2024年用工人数就超过1.28亿。从这个意义上说,企业家群体是国家人才体系中规模庞大的一支力量。
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主席声明倡导培育以企业为主体、以市场为牵引、以应用为导向、以科研为基础、以人才为根本的创新生态,并强调人在人工智能发展中发挥关键作用,要高度重视培养具备数字和人文素养、创新能力和全球视野的人才。“以企业为主体”和“以人才为根本”这两句话连起来读,指向的正是企业家这个群体。
还有一个绕不开的时点,是代际交接。中国制造业正在经历一次大规模的接班潮。交接的表面是股权、厂房与客户资源,实际上还包括做人做事的准则。而这一次交接,恰好与AI对生产方式的重构撞在了一起——上一代积累的经验,有多少能带进下一个十年,本身就是一道必答题。也正是在这里,“讲情义、守良知、有理想”,有了新的分量。
讲情义:效率红利怎么分
先要澄清的是,这里说的情义,不是人情往来意义上的情义。恰恰相反,在AI时代,它变成了一道可以量化的分配题。过去讲情义,讲的多是逢年过节的关怀、困难时候的搭把手。今天,这三个字有了一个更尖锐的检验点——效率提上来之后,省下来的人怎么办。
一套系统上线,原来三个人的活一个人就干完了。剩下的两个人,是被计入成本节约的账面,还是被送去学新的本事、转到更值钱的岗位上?
这不是一道假设题。据央视新闻报道,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曾发布一起AI替岗典型案例:一位在金融科技企业担任AI大模型质检主管的员工,被公司提出从主管调整为普通运营岗,月薪由2.5万元降至1.5万元;协商未果后,公司直接解除了劳动合同。直到当事人提起劳动仲裁,企业才说明真实原因——技术升级后,AI已基本能够替代人工质检,原岗位不再保留。
这既是法律问题,也是经济问题。只买工具、不给教育,投出去的钱大概率闲置在角落里——工具的实际使用率,往往取决于使用者是否被认真教过。这正是“不会转”三个字的成本。
积极的一面同样存在。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一家智能体企业的研发负责人表达了同一枚硬币的另一面:智能体的定位是人的辅助工具,而不是人力的替代品;它承接重复的、标准化的初审工作,目的是把从业者释放出来,去做更有价值的事。这在实践中已有清晰的路径——基础问询交由AI承接之后,原有的客服人员转向顾问与销售角色,去处理更复杂的问题。岗位没有消失,而是升级了。
说到底,以人为本不是不用AI,而是让AI省下来的好处,先分给人。这与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主席声明确立的以人为本、智能向善、公平普惠、协同共治原则,是同一件事在企业层面的展开。
守良知:合规的最低限度,不等于该守的全部
需要先纠正一个流行的说法:技术跑得快、规则跑得慢。至少在中国,情况并非如此。近年来,《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等规章相继施行,数据出境方面也已建立安全评估、个人信息出境标准合同等制度安排。
真正的问题是另一个:合规的最低限度,不等于一家企业该守的全部。
员工把客户资料贴进公共大模型,算不算数据泄露?AI生成的宣传内容出了偏差,责任在生成方还是发布方?供应商的模型在什么地方、留存了什么数据,企业自己清楚吗?算法在招聘、定价、授信中,会不会把某一类人系统性地筛掉?
这些问题,相当一部分目前尚无细到条文的规定。而等到有了明确规定再去整改,往往意味着问题已经发生。
人工智能治理的“最后一公里”不止在文件里,也在企业决策者的一念之间。制度划的是底线,良知定的是高度。一个企业家愿意在没人监督的时候守住这条线,这家企业才是真的安全。对正在走向国际市场的中国企业来说,这一条尤其现实。海外客户与合作方审视一家企业时,看的往往不是它有没有拿到某张证书,而是在无人监督的环节里它怎么做。这是最难被替代、也最经得起检验的资产。
有理想:把经验变成公共品
理想这个词,过去常被理解为规模与愿景——把企业做到多大,把生意做到多远。今天,它应该有另一层含义:
一家企业花两年时间摸索出的智能化改造经验,踩过的坑、算过的账、走通的流程,如果只留在自己厂里,价值属于一家企业;如果整理出来,变成一个行业、一个园区、一个区域可以复用的方法,价值就属于成百上千家企业。
对正在接班的新一代来说,这一点尤其值得琢磨。把父辈几十年积累的、只装在几位老师傅脑子里的隐性经验,梳理出来、数字化、再公共化,本身就是一种更高级的继承——它让这些经验不随人的退休而消失。
这件事还有一个更大的坐标。中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中小企业群体和最密集的应用场景。而在亚太经合组织的21个经济体中,中小企业同样是绝对主体:按APEC的公开表述,该地区约95%的企业为中小企业,雇用了约80%的劳动力。它们面对的困惑与中国同行高度相似——同样的看不懂、算不清、不敢用。
这种相似,正在变成合作的起点。2026年是APEC中国年。6月24日,2026年APEC中小企业工商论坛在深圳举办,由工业和信息化部中小企业发展促进中心、中国中小企业国际合作协会与深圳市人民政府共同主办,主题是“数智赋能·开放创新·合作共赢”,13个APEC成员经济体的75位外宾与会。2026年APEC高官会主席陈旭在另一场工商界论坛上明确提出,亚太工商界应当支持提升民众的人工智能素养、弥合区域数字鸿沟,积极开展人力资源发展和职业技能培训。
这与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主席声明的方向是一致的——声明把人工智能能力建设国际合作置于全球治理的突出位置,提出着力解决资源分布不均、权力分配不公等问题,帮助全球南方国家在人工智能发展进程中平等受益。
对中小企业而言,“能力建设”从来不是抽象概念,它就是一套可复用的具体方法:怎么选场景、怎么算投入产出、怎么培训人、怎么守住数据边界。今年11月,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中国企业蹚过的这条路,正是可以拿到那张桌子上去分享的公共品。
结束语:情义是本色,良知是底线,理想是方向
技术正在把所有可以复制的东西复制一遍。设备可以买,算法可以调,模型可以租,连话术都能生成。当一切可复制之物都被复制干净,一家企业手里最重要的,是不可复制的那部分:判断,责任,以及坚持的信念。
(作者:APEC中小企业信息化促进中心副秘书长 赵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