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发展改革报社·改革网作者:谢海森时间:2026-08-06
西部大开发战略实施二十余年来,其理论根基经历了从经典区域经济学向新发展理念引领下的系统范式的深刻转换。首先从学理层面系统梳理西部大开发的理论演进逻辑:初期以区域成长理论和增长极理论为支撑,着力解决东西部发展差距问题;21世纪以来,科学发展观将统筹协调确立为开发的基本遵循;新时代则进一步提出“大保护、大开放、高质量发展新格局”的定位,以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和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拓展了西部大开发的理论纵深。其次这一理论演进的核心逻辑是从“缩小差距”的追赶逻辑转向“共生发展”的系统逻辑,西部大开发由此完成了从国内区域平衡政策向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现代化路径探索的范式转换。
一、西部大开发需要怎样的理论自觉
西部大开发战略自1999年正式实施以来,已走过二十余年历程。西部地区12个省(区、市)的经济总量、基础设施水平、民生保障能力均实现了跨越式增长,青藏铁路、西气东输、西电东送等标志性工程深刻改变了中国经济的空间格局。然而,一个值得深思的理论问题始终存在:西部大开发究竟在何种理论框架中展开?这一理论框架是否足以支撑战略的纵深推进?
纵观既有研究,学界对西部大开发的理论探讨主要集中于区域经济学范畴,如梯度推移理论、增长极理论、倒U形理论等,这些理论为解释西部开发的必要性提供了分析工具,但其局限性也日益显现:它们将西部开发主要理解为“追赶东部”的过程,隐含的前提是发展模式的同质化。当西部地区面临生态约束加剧、传统增长模式难以为继时,既有理论框架的解释力和指导力便显得捉襟见肘。
事实上,西部大开发的理论基础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中国发展理念的演进不断丰富和深化。从邓小平“两个大局”的战略构想,到科学发展观的“五个统筹”,再到新时代“大保护、大开放、高质量发展新格局”的定位,西部大开发的理论逻辑经历了一场从“追赶”到“共生”的范式转换。揭示这一演进脉络,不仅是学术研究的需要,更是指导新一轮西部开发实践的内在要求。
二、区域均衡发展诉求下的经典框架
西部大开发战略的直接动因是东西部发展差距持续扩大的现实。2000年前后,西部地区人均GDP不足东部沿海地区的40%,基础设施落后、产业结构单一、贫困面广等问题突出。这一现实决定了西部大开发的初期理论工具,主要从区域经济平衡发展的诉求出发构建。从思想渊源看,西部大开发最直接的理论源头是邓小平“两个大局”的战略构想。1988年,邓小平提出:沿海地区先发展起来是一个大局,内地要顾全这个大局;发展到一定时候沿海帮助内地发展也是一个大局,那时沿海也要服从这个大局。“两个大局”的核心逻辑是:非均衡发展是手段,协调发展才是目的。这一构想将西部开发纳入社会主义本质要求的框架——共同富裕不是同步富裕,而是通过有先有后的发展最终实现共享发展成果。
这一理论定位决定了西部大开发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效率导向的经济政策,而是内含公平取向的区域发展战略。它强调国家在区域发展中的统筹调控作用,强调先发地区对后发地区的反哺责任,为中国特色的区域协调发展理论奠定了政治经济学基础。在操作层面,西部大开发初期主要借鉴了两类区域经济学理论。一类是增长极理论,主张在特定区域集中投入资源,培育增长极,通过集聚效应和扩散效应带动周边发展。成渝地区、关中地区等被确立为西部开发的重点区域,正是这一理论的体现。另一类是梯度推移理论,认为技术和发展要素由高梯度地区向低梯度地区逐级传递,西部开发需要遵循产业梯度转移的规律。
这些理论为西部大开发的初期实践提供了有力解释:为什么选择重点城市优先投入?为什么强调基础设施建设先行?然而,这些理论本质上仍是追赶型发展观的产物——“增长极”的最终目标是缩小与东部的梯度差距。当西部地区内部差距同样突出、生态约束日益刚性时,这一框架的局限性便开始显现。
三、范式转换:从“赶超逻辑”到“共生逻辑”
西部大开发理论演进的关键转折,在于发展理念从“追赶东部”转向“协调发展”,进而转向“共生发展”。这一转换经历了两个重要阶段。2003年,科学发展观的提出为西部大开发注入了新的理论内涵。“五个统筹”将统筹区域发展置于突出位置,明确要求“加强对区域发展的协调和指导,积极推进西部大开发”。这一阶段的理论突破体现在三个方面:
其一,将西部大开发从区域经济问题上升为整体现代化问题。没有西部的小康就没有全国的小康,没有西部的现代化就没有全国的现代化——这一论断将西部开发与中国式现代化的全局联系起来。
其二,强调开发的内涵拓展。西部开发不仅是经济增长,还包括生态保护、社会建设、人的全面发展。发展目的从“强区”转向“富民”,坚持以西部地区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为本。
其三,提出“三条路”的开发机制: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的投资拉动、西部自我发展的市场机制、东部对西部的市场化帮带。这意味着西部开发理论从单一的国家主导模式,转向多元主体协同的系统思维。2024年,习近平总书记在新时代推动西部大开发座谈会上提出“进一步形成大保护、大开放、高质量发展新格局”,标志着西部大开发理论进入新阶段。这一“新格局”的提法,其理论跃升体现在多个维度。
从区域协调到生态优先。“大保护”置于“大开发”之前,确立了生态保护优先的开发逻辑。这一转变的理论基础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区域化实践。西部地区是全国重要的生态屏障,其开发不能复制东部“先污染后治理”的模式,而必须走生态与经济共生之路。这突破了传统区域经济学以经济产出为核心的评价框架,将生态安全价值纳入发展函数。
从国内平衡到内外联动。“大开放”赋予西部开发全新的空间视野。传统区域理论将西部视为国内经济的“腹地”,而新时代西部大开发深度融入共建“一带一路”,西部陆海新通道将西部地区与东南亚、中亚、欧洲市场连接起来。这意味着西部不仅是接受东部辐射的“后发地区”,更是中国对外开放新前沿。有学者从世界历史维度指出,西部大开发“将海洋与陆地交通技术有机统一”,其意义超越了国内区域平衡,具有“超越近代霸权主义思维、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世界历史意义。
从要素投入到新质生产力。“高质量发展”要求西部开发培育内生动力而非依赖外部输血。新质生产力概念的引入,为西部特色优势产业升级提供了新路径:通过数智技术迭代、要素空间重组、生态价值转化、开放体系构建,破解西部产业“资源依赖、空间桎梏、生态约束、低端锁定”等困境。这标志着西部开发理论从“给政策、给项目”的外生驱动模式,转向“育动能、优生态”的内生增长模式。
四、理论展望:西部大开发的未完成议程
西部大开发的理论演进远未终结,以下议题仍值得深入探讨。
区域发展能力的理论建构。有学者指出,西部大开发的对策研究充分,但“开发理论落后于开发实践”。如何从中国西部开发的实践中提炼出具有普遍意义的区域发展理论,仍是学术界的未竟课题。“区位租”“空间功能优化”等概念的提出,显示了从中国经验出发构建本土区域理论的努力。
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机制设计。绿色发展的核心难题是如何让“保护”产生经济回报。生态补偿、碳汇交易、国家公园体制等探索,需要更具解释力的理论框架来支撑其制度化推进。
地缘政治与区域发展的交叉研究。西部大开发与“一带一路”的深度融合,使其面临的地缘政治经济环境日趋复杂。传统区域经济学难以充分解释这一内外联动格局,需要引入地缘经济学、全球价值链等跨学科视角。
回顾西部大开发的理论演进,一条清晰的主线是从“追赶”走向“共生”——从追赶东部的发展水平,到与生态共生、与全球市场共生、与多元主体共生。这一范式转换的深层逻辑,是中国发展观从“增长优先”向“协调、绿色、共享”的整体转型。理解这一理论演进,不仅有助于把握西部大开发“新格局”的深层意涵,也为其他后发地区的现代化道路提供了可资借鉴的中国方案。西部大开发的理论自觉,本质上是中国式现代化道路自信的缩影。(中国发展改革报社·改革网 谢海森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