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实践来源:改革网作者:赵立东时间:2026-08-21
粤北七月,凤山叠翠。1926年建校的连平中学,在2026年迎来建校百年,也等来一张特殊的“第一”——第九届全国青少年人工智能创新挑战赛选拔赛上,18名此前没碰过电脑编程的高中生,凭两个土办法琢磨出来的小工具,拿了国家级二等奖、三等奖。
这是教育部2025—2028学年竞赛“白名单”里自然科学素养类的首项赛事。从对着屏幕不敢点鼠标,到独立搭出能用的程序,他们只用了30天。
没有新建实验室,没请专家驻场,一间协调来的旧机房、几台存量电脑、两节校长开的“启蒙课”、一支深圳来的线上导师团,再加上一套原本给企业写办事流程的软件,把“人工智能+教育”的政策语词,落成了县中课堂里的真事。

黄璟在校内人工智能课堂上,为学生们讲解大模型与机器学习基础知识。
山里的第一反应:不是缺聪明,是缺一把梯子
今年5月底,班主任在班里念了一句:“有个全国比赛,做电脑程序,谁想报?”
连平中学是国家级示范性普通高中,但在深圳南山区组团托管前,常年被优质生源外流压得喘不过气。孩子们听见“人工智能”,第一反应是沉默——多数人家没电脑,分不清“大模型”和“百度搜索”。
后来,凭着一句‘试试看’,大家组队攻坚。
把这句“试试看”接住的,是校长黄璟。今年2月,深圳市南山实验教育集团华侨城高级中学托管团队进驻连平,黄璟随队赴任。在7月的一场帮扶座谈会上,他把底气归纳为三层:特区成熟办学模式能照搬、南山资源能跟投、深圳干部敢闯的劲头能落地。
但面对AI比赛,黄璟没先谈资源,先当“翻译”。他亲自上两节课,不讲代码、不画架构,只打比方:电脑怎么帮人想事、能帮山里人解决什么麻烦。一遍遍讲,直到有孩子点头说“明白了”。
“县中搞科创,最容易陷两个坑:等钱盖智慧教室,等专家上门送课。我们试另一条路——校长先当翻译,把未知翻成能上手的事。”帮扶团队成员转述他的话。门,就这么开了。

连平中学学生在机房内进行人工智能项目实操与学习。
铲子不贵,但得趁手
门开后,黄璟牵的是深圳向量环游创始人吴亦邦的线。致谢名单里藏着分寸:校长启蒙在前,深圳团队全程线上公益指导在后,本校三位老师陪跑垫底。
吴亦邦的团队原本长期服务政企客户,核心方向是帮零编程基础的办公人员降低智能工具开发门槛,把复杂的人工智能开发逻辑,拆解成普通人能直接上手的操作链路。前后没去现场,只打过一两次视频电话。屏幕那头讲一遍逻辑,屏幕这头十几双眼睛盯着;孩子用大白话讲清想解决的山乡问题,工具就能自动把零散想法转成可落地的AI开发路径,成品反过来陪着学生一步步迭代优化。
“我本来是给企业做工具的,想试试这套东西能不能帮山里孩子推开一扇门——结果发现不用贵设备,不用我蹲点,孩子不仅能拿奖,还能真正解决家乡的麻烦。”吴亦邦的话不花哨。
这套工具在深圳公办校已经跑过一轮:早先荔园中学尝试让学生们用软件搭程序,出了全国决赛奖;后来走进育才山海学校,格致中学结合航天特色开科创课,福田中学、翠园东晓陆续把这门课塞进中考自主招生认可的备赛清单。吴亦邦复盘得很直白:“企业员工大多也是零基础,孩子和成人起跑线差得没想象中那么大,深圳孩子能用旧电脑拿奖,连平也行。”
正是这批深圳样本的实绩,成了托管团队敢试的底气。
在这里,技术不是展厅里的数字人展品,是铲子:校长拿它挖启蒙的土,孩子拿它撬自己的路,企业拿它验证一件事——普惠不是送锦旗,是东西便宜、好用、能复制。
“归雁”不是题目,是孩子心里的期盼
连平的山高,高到很多孩子作文的结尾都雷同:“我要走出大山。”
学长挤去深圳送外卖,邻家姐姐说回来找不到对口工作。黄璟把软件搬进教室那天,孩子没问游戏,第一句是:“这个东西,能帮我们留得住人吗?”没人定题,是他们自己憋出个名字——“归雁智导”。
放学铃一响,他们揣着手机往镇上跑:茶厂老板被问烦了,“鹰嘴桃熟的时候到底缺多少摘果工?”驻村工作队被堵门口,“返乡创业真免三年房租?”隔壁镇搞研学为啥热闹、自己村为啥没人来,都记在小本子上,攒成几百条零碎信息。
不会整理,就一条条敲进电脑;怕答偏,答辩前一周天天蹲机房,午饭是同学捎的冷馒头。最后做出来的东西一点不“学生气”:输入学历、会干啥、想留不想走,系统把家乡的岗位、政策、适合拍短视频的打卡点列得清清楚楚。
线上答辩时,他们没讲参数,只说:“大城市做程序是帮公司省钱,我们做这个,是想告诉跟我一样的小孩——不用挤破头往外跑,山里也有路走。”
以前觉得那是深圳小孩的玩具,现在摸着屏幕,他们说:原来我也能写点东西,不是证明我多厉害,是给想走又舍不得走的人,多搭一座回家的桥。
最后24小时:校长把笔放下了
30天备赛,前半程是启蒙,后半程是绝境。
赛前最后一天,提交网页崩了。对零基础孩子,等于前功尽弃。
黄璟没替他们重做,只说一句“你们自己能重来”,然后协调机房通宵供电。孩子们重搭、重填、重提交,奖状拿回来时,没人提“逆袭”。
学校官方微信号上发了一篇标题为《30天,山区少年的AI逆袭之路》的文章,文末问答里,记者问最大变化是什么,答案不是奖状,是“觉得自己行了”。
从不敢点界面到独立做项目,30天填了两层坑:一层是县域和沿海的硬件差,一层是“我不行”和“我试试”的心理差。后者更难填,也更重要。
托管不是贴牌,是留一套能自己长的方法
连平的破冰,是广东“百千万工程”教育行动的一个切面。
今年初,南山区教育局与连平县签约,南山实验教育集团托管连平中学,“深圳市南山实验教育集团连平中学”及“连平中学教育集团”5月揭牌。县里定的三年台阶很实:头年遏制生源流失,次年实现质量、师资、素质、管理“四提升”,第三年把评价体系建起来。
黄璟的账算得清:送设备是输血,让孩子自己搭出程序、自己站到国赛席上,才是造血。“深圳帮一把,是为了有一天不用帮。”
这场赛事像一场压缩演练:深圳出工具与线上导师,港中大(深圳)校友做逻辑校验,侨高出管理与课时,本校老师做陪跑转化,孩子出场景和熬夜——六方各退半步,孩子往前一步。
值得留意的是,连平没把这件事写成“智慧校园工程”,而是嵌进选科、反诈、生涯规划这些土问题里;没另起炉灶,就用旧机房加线上指导跑通;企业是链路一环,不是主角;校长是开门人,不是邀功人。
凤山不语,自有阶梯
2026年6月,国务院发文推进“人工智能+”全学段教育;白名单赛事把人工智能创新顶到前列。县中振兴从“盖房子送电脑”,推进到送一套能自我繁殖的能力。
30天很短,短到学不会一门编程语言;30天也很长,长到一群山里少年把“归雁智导”四个字念给国家级评委听。
黄璟案头,一边压着托管团队画的“三年蓝图”,轻飘飘的纸,是沉甸甸台阶的第一级。
“山里的孩子不是输在终点,是以前没人把起点指给他们看。我们架一道脚手架,他们自己会攀爬。”
从凤山到深圳,30天串起的不是一次获奖,而是一种可能:下一轮技术普惠,不再由一线城市独奏,山里孩子也能开口。而那套原本给大人用的工具,第一次在粤北的县中课堂里,被一群孩子用乡音念顺了。(赵立东 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