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实践来源:改革网作者:赵立东时间:2026-08-07
粤北群山深处,广东省河源市龙川县车田镇。凌晨三点,满载豆腐的冷链车从一座现代化产业园出发,沿高速直奔大湾区。几小时后,这些产自山泉水、本地绿衣黄豆和非遗工艺的豆腐,会出现在深圳田园集团供应链的仓配中心,部分还将经深圳口岸送达香港商超的冷柜。三年前,这里还是“一人一磨、一锅一灶”的家族小作坊模样;三年后,日产10万块豆腐的标准化工厂,让“车田豆腐”这个有几百年历史的客家非遗品类,第一次有了SC认证、无菌车间和品牌化运营。
把这件“小事”做成的发起人,叫谢忠党,他是深圳市豆香多豆腐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是车田豆腐产业园的品牌及市场营销总监。在他背后,是一套关于“豆腐产业互联网”的完整构想——用一块豆腐,撬动一个被忽视的千亿级赛道。

清远豆业协会参访车田豆腐产业园,双方座谈交流。
从生鲜电商到一块豆腐:为什么是豆腐?
谢忠党的产业直觉,是在湖北淘大集“泡”出来的。当巨头们都在忙着争夺连锁商超的大单时,淘大集却在2016年悄悄接过了“散兵游勇”的订单。这家生鲜B2B平台,专门解决城市里成千上万家夫妻老婆店“买菜难、买菜贵”的痛点,成了它们背后的“超级供货仓”。谢忠党亲历了其从内部采购系统到社会化平台、再到2023年获武昌区政府产业扶持基金的整个过程。他由此认准了一件事:2020年到2035年这15年,是“产业互联网”的窗口期,消费互联网长出了淘宝、京东、拼多多,产业互联网则要在每一个细分赛道里长出新的整合者。
赛道选什么?他的判断近乎苛刻:生鲜里唯一能做成标品的,是豆腐。萝卜白菜无法标准化,但豆腐可以;豆制品是全国“有品类、无品牌”的少数千亿级赛道——2025年全国豆制品市场规模已突破1700亿元,行业集中度极低,40%仍是手工作坊。
更重要的是,豆腐有“根”。中国每个地级市都有自己的豆腐传承,它们“有文化无整合”,没有被任何一家现代企业系统化梳理过。政策窗口也在同步打开。
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巩固提升大豆产能,做好产销衔接”;农业农村部部长韩俊在两会上直言,我国人均烹调用油量超出科学膳食推荐量40%,大豆及豆制品摄入不到推荐量的60%,呼吁“减油、增豆、加奶”。
《中国农业展望报告(2026—2035)》预测,大豆食用消费将逐年增长。“工业经济时代,中国落后了;数字经济时代,中国跟上了。豆腐这个最传统的农产品,必须用数字经济的思维重做一遍。”谢忠党在车田镇的车间里这样说。

2026年6月3日,龙川县人大常委会党组书记、主任陈如发(中)带队赴车田豆腐产业园调研指导,项目负责人谢忠党(右一)向调研组详细介绍项目建设及产业发展情况。
用制药标准做豆腐,重构大湾区乡土供应链
2023年,谢忠党把第一个试验场放在了河源市龙川县车田镇。选车田,而不是更富庶的普宁,是刻意为之。“普宁人太有钱,看不上你这种‘苦生意’;车田地处偏远的粤北,没有工业,但它有故事——大湾区认知里,车田豆腐和普宁豆干是两张金字招牌。”
第一步,是把“较真”刻进生产线。租用废弃小学30年,不急着扩产,先按制药标准搭起10万级无菌车间——工装换成无尘服,山泉水替下自来水,非转基因绿衣黄豆配非遗卤水。在别人算快账的地方,谢忠党选择用“慢功夫”把地基打穿。
第二步是政府背书。与车田镇政府签下30年原产地品牌保护协议——同一原产地不再审批第二家同类品牌,保护企业安心在当地做长期深根,避免赚快钱的短线思维。
第三步是渠道突破。深圳总代理田园集团同意“先款后货、交押金、价格从优”——一个让对方老板感慨“1万多个单品里从未有过”的合作条件。供港通道也已打通,2026年7月,首批600多箱、3万多块车田山水豆腐经深圳口岸直供香港铜锣湾、尖沙咀商超。
第四步是联农带农。产业园一期投资3000万元,日产10万块,年销售额预计超5000万元;二期追加5000万元,目标年产值破亿。村集体通过土地流转每年稳定增收,本地绿衣黄豆种植规模持续扩大,直接创造300余个就业岗位。谢忠党把这套打法概括为“寻找母体、回归母体、发扬母体”——不创造新品牌,而是把车田豆腐这个“长了几百年的母体”用现代产业手段重新擦亮。

2024年10月24日,车田豆腐项目合伙人陈亮(左一)、邓玉宇(左二)、廖伟康(左三)、谢忠党(右一)向原车田镇委书记丘其东(右三)、镇长杨奇艺(右二)首次汇报项目提案,双方举杯共庆并达成初步合作意向。
全国调研与对标:黄石太子豆腐的启示
在车田样板跑通后,谢忠党开始全国调研,寻找下一个可复制的原产地。他带领团队系统梳理了各地豆腐产业,其中一份详尽的《黄石太子镇·太子豆腐完整梳理》令人印象深刻。这份资料从缘起渊源、产业现状、标准化工厂布局,到对大洪山涢水豆腐(又称“长岗泉水豆腐”,是湖北省随州市大洪山长岗镇的传统特色美食,其制作技艺已被列为随州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单点模型的对照借鉴,逐一拆解,显示出豆香多团队对行业的深度洞察。
太子豆腐起源于三国东吴时期,距今1700多年,因孙权太子孙登在当地用父子山山泉豆腐调养痊愈而得名,是荆楚一绝、地方贡品。它依靠父子山天然富硒山泉、本地六月爆黄豆和古法10道工序,成品嫩而不散、久煮不碎。
目前,太子豆腐已获得黄石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并出台了地方标准,政策定位等同于车田豆腐的地理标志布局阶段。然而,其产业现状仍有明显痛点:传统作坊产能低、保鲜难,鲜豆腐保质期短;早年分散经营,品牌杂乱,缺少统一龙头企业统筹外销;深加工起步晚,供省外、外销能力弱,对比车田豆腐成熟的供港标准化体系有较大差距。
谢忠党从太子豆腐的梳理中提炼出对涢水豆腐项目的直接启发:太子豆腐手握地理标志和非遗双重资质,但深加工和外销短板明显,涢水豆腐可直接补齐真空保鲜、即食产品线、标准化外销冷链,形成差异化优势;太子镇走“作坊入园抱团发展”路线,随州可提前对接强县工程政策,规划集中标准化厂房,避免分散作坊内耗;太子豆腐的文化节、农旅研学模式则可直接复制到大洪山涢水豆腐项目。这份调研体现了豆香多“寻找母体”的精准眼光——不是凭空创造,而是深入挖掘每个地方的独特资源,用现代产业手段解决痛点。

2025年12月8日,龙川好物亮相深圳广电集团年货节,图为车田山水豆腐等特色农产品展位现场。
豆香多的产业互联网操作系统
基于对车田样板和全国调研的总结,谢忠党搭建了“豆香多”的品牌矩阵与数字中台。他的架构分三层:单品样板(0→1),用车田豆腐验证“原产地+本地黄豆+本地好水+非遗传承+SC认证+无菌工厂+品牌运营”全链路;城市合伙人(1→N),一城一品牌、一品牌一合资公司,豆香多以品牌、标准、供应链中台、融资能力作价持股10%—20%,本地合伙人持股80%—90%;产业互联网平台(N→∞),深圳总部作为“小前台、大中台”,各地工厂数据实时回传,远期孵化豆制品研究院、豆腐培训学院、出海事业部。
全国布点节奏随之展开。继车田之后,湖北随州大洪山涢水豆腐项目即将启动——大洪山拥有“全球仅4处”的地幔水,随州乡投公司拟参股30%;陕西洛南豆腐、安徽安庆豆制品集群、浙江临海白水洋豆腐等项目已在接洽阶段。谢忠党的目标,是在2035年产业互联网窗口期结束前,完成30—50个原产地布点。出海路径也日渐清晰:沿着“一带一路”,乌克兰团队已到车田学艺计划开业,东南亚、非洲等华人密集区都是潜在市场。“产业互联网的逻辑和消费互联网相反——不是先搭平台烧钱,而是先把一个个产业点做实,再让平台自然长出来。”谢忠党说。

河源海关深入豆制品企业实施“一企一策”精准帮扶,严格把控原料溯源与生产管控,助力车田豆腐打通供港通道。
掌舵者的“慢修行”:读书问道与清醒的时局观
在谢忠党看来,做豆腐这门“慢生意”,掌舵者的认知底色比商业模式更重要。他的办公室没有摆放行业奖杯,倒是整整一面墙都是书——历史、商业、心理学著作占了大半。“书是资产,每读一本都是在补自己的认知短板。”这种读书习惯,早在淘大集任职时期就已养成。彼时为了厘清产业互联网与消费互联网的本质差异,他系统啃完了陈威如(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战略学教授,美国普渡大学战略管理学博士,是国内平台战略、数字化转型、产业互联网领域最具代表性的学者之一)、阿里、华为相关领域的百余本专著,把理论放进生鲜B2B的实践里反复校验,才摸透了“先做实单点、再生长平台”的产业互联网逻辑,也彻底完成了从早年“资源导向”到“市场导向”的思维转型。他常翻《道德经》,“知不知,上;不知知,病。”一句被他划了重重的一道线:“知道自己不知道,才不会瞎指挥,才敢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这种向内求的认知习惯,让他很早就学会了“做减法”。早年创业做户外广告时,他吃过“木桶效应”的亏:擅长领域赚来的钱,往往被不擅长环节的漏洞悄悄耗光;后来在淘大集,也曾因创始团队对股权、格局的认知差异错过发展机会,如今他更懂得“不争一时之利,只谋长远之势”的道理。如今做豆香多,他主动把权责划得清晰:只抓顶层架构设计、赛道方向判断两大核心,严守战略边界,绝不介入具体生产运营事务。
“君子不器,知道自己不擅长什么,比知道自己擅长什么更重要。”在车田项目的股东会上,他主动明确自己仅占少量股份,仅保留建议权,将决策权彻底让渡给团队,把生产、销售等专业环节完全交给深耕生鲜行业几十年的本地合伙人;为了补上品牌传播的短板,他主动对接分众传媒等品牌方;为了摸透农业政策、种植端的门道,他频繁向省供销社的专家、地方农业系统的干部请教,从黄豆品种选育到土地流转政策,每一个认知盲区都要找最专业的人补上。“我不怕别人替代我,只要我对各方有价值,这个位置就稳。”他说。
更难得的是他对时局的清醒判断。当下经济转型期,不少创业者要么all in高科技赛道,要么在中间业态里内卷,谢忠党却选中了豆腐这个“慢变量”赛道:“林迪定律讲,活得越久的事物,未来活得越久。豆腐有两千年历史,是老百姓的高频刚需,不像高科技迭代那么快,只要不作死,就能活很久。”他敏锐捕捉到政策与消费的双重红利: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增豆减油”,国民健康意识提升下含糖饮料销量腰斩,植物蛋白需求持续走高,豆腐赛道的确定性远超多数消费品。他对产业互联网的节奏也有清晰的边界感:绝不照搬消费互联网烧钱换规模的打法,每个原产地项目都要先实现单点盈利,再谈平台化,“消费互联网是自上而下搭平台,我们是自下而上做实业,每个点都扎扎实实,平台自然会长出来”。对于企业的发展边界,他同样清醒:“做小的是自己的,做大的是国家的。2035年产业互联网窗口期结束前,我们能把30到50个原产地样板做实,就已经足够有价值,到时候不管是央企、国企还是互联网巨头要布局豆制品赛道,我们都是现成的合作方。”
这种“向内修认知、向外借专业、抬头看时局”的清醒,恰恰是他敢把豆腐这门“小生意”做成“大产业”的底气所在。

蓝天白云下,车田豆腐产业园大门巍然矗立,园区道路整洁通向现代化厂房,绿树环绕,展现出产业兴旺、生态优美的乡村振兴新图景。
产品迭代的四个阶段:从一块豆腐到一个生态
在谢忠党的规划中,每一个原产地项目的推进都遵循严格的节奏,他将产品迭代清晰地划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步是“单品做成”,即在选定的原产地聚焦一款最具代表性的豆腐,用标准化和品牌化将其从手工作坊提升到现代工厂的水平,车田豆腐就是这一阶段的成功样本;
第二步是“单品做强”,通过品质提升和品牌溢价,让这款豆腐在区域市场建立绝对优势,成为大湾区第一品牌,具备稳定的渠道话语权和利润空间;
第三步是“单品做大”,在单一品类做到极致的基础上,逐步扩大产能和市场覆盖,形成规模效应,同时带动本地黄豆种植、文旅体验等关联产业,实现三产融合;
第四步是“产品多元”,当单品根基稳固后,再围绕核心品牌延伸出腐乳、豆浆、豆干等衍生品,甚至开发即食产品和出口专线,最终长成一个完整的豆制品生态。这套方法论的核心是“宁缺毋滥,步步为营”——不急于铺摊子,而是确保每个阶段都扎扎实实,用时间换空间。谢忠党常说:“农业品牌需要长期主义,它跟手机不一样。手机今年第一,明年可能被颠覆;但豆腐这个品类,时间越长,品牌沉淀越厚,护城河越宽。”
改革视角:一块豆腐里的“三农”新命题
车田豆腐的突围之路,正是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精神在基层田间地头的一次生动预演。文件提出“巩固提升大豆产能,做好产销衔接”,要求“推动粮食品种培优和品质提升”“发展各具特色的县域经济,培育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车田镇的探索,给出了一个具体答案:用品牌化、标准化、数字化的手段,把“土特产”做成“大产业”。过去,车田豆腐受困于“品牌散弱、规模受限、产业链单一”;如今,通过“政府引导+乡亲投资+工作队赋能”三方机制,一个粤北偏远乡镇因一块非遗传承的豆腐,变成了广东省“百千万工程”的标杆案例。
更深一层的改革意义在于——它验证了“农业品牌化”的商业可行性。当一块豆腐能卖出3倍于工业豆腐的溢价,当B端渠道愿意“先款后货”,当地方政府愿意拿出50年排他协议,农业就不再是“弱质产业”,而是可以成为资本、人才、技术都愿意进入的赛道。
最传统的中国味道,最现代的产业未来
采访结束时,谢忠党给记者看了一张设计图——豆腐块上压着一个小小的“豆香多”logo。“日本人搞了个小模具,把logo压在豆腐上,一块豆腐卖几千日元。我们为什么不能?”这个细节,或许正是豆香多尝试回答的“中国问题”:当中国从“制造大国”走向“品牌大国”,当乡村振兴需要具体的产业抓手,当“减油、增豆、加奶”从一句倡议变成国民的日常选择——一块有着2000多年历史的豆腐,能不能既守住非遗的“根”,又长出产业的“叶”?车田镇的车间里,一道道工序在无菌车间里静静流动。山泉水淌过现代化的管道,绿衣黄豆在自动化生产线上变成整齐划一的豆腐块。
这是最传统的中国味道,也正以最现代的方式,走向大湾区、走向香港、走向更远的未来。(赵立东 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