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前，一篇记录蒙城县振华股份有限公司改革试验的调查报告，被收录进《改革·试验·探索》一书，成为研究中国农村私营企业产权变革的重要文献；30年后，当年的“全国农村第一股”仍在续写新篇。从皖北农村的普通农户到带领数百人致富的企业家，从土窑厂到现代化股份制企业集团，农民企业家胡英臣的四十年创业史，不仅是一部个人奋斗史，更是中国改革开放背景下私营企业产权制度从无到有、从探索到完善的生动缩影。

从普通农户到“万元户”：改革春风里的“敢闯者”

1941年，胡英臣出生在蒙城县小涧镇一个普通农户家。“红芋饭红芋馍，离了红芋不能活”，是他少年时生活的真实写照。1962年，因家庭成分问题，他被迫外出闯荡，在淮南煤矿拾煤渣、在湖北农场做苦工，饱尝生活艰辛。但这段经历也让他与建材业结下不解之缘——1966年，他拜湖北烧窑师傅学艺，出师后成为皖北地区小有名气的烧窑技术能手，“经他指导的窑厂，烧制时间短、成本低、质量好”。 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吹响改革开放号角，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让农民收入提高，皖北农村掀起第一波建房热潮。胡英臣敏锐嗅到商机，决心“甩开膀子干一番”。1982年4月，县鱼苗场因缺资金、土难堆，迟迟无法开挖鱼塘。他主动找上门，提出“自费挖塘、就地建窑”的方案，很快与鱼苗场签订三年承包合同。 为凑资金，胡英臣卖掉家中全部值钱物件，召集70多人边挖塘边建窑。当年，三座小土窑建成投产，他凭此成为蒙城县首个“万元户”。彼时，“阜阳模式”与“温州模式”“苏南模式”并称为中国农村改革“三大模式”，以“四专两厂”（专业户、专业村、专业生产、专业区域；户办工厂、联户办工厂）为特征的发展路径，催生了一大批农村致富带头人，胡英臣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先后获评安徽省“致富能手”“劳动致富光荣”先进个人。

从个体户到私营企业：乡镇企业浪潮中的“实干家”

1983年，中央一号文件“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政策，给胡英臣吃了“定心丸”。他考察发现，轮窑相比土窑，产量高、耗煤少、质量优，且正值农村建房高潮，砖瓦供不应求。他当机立断：拆土窑、建轮窑！ 投资7万元，仅用一个半月，安徽省第一座私人投资的12门轮窑厂便在县鱼苗场拔地而起。1983年“五一”，轮窑厂点火投产。厂子大了，管理成了难题——百余名工人中，还包含30多名城镇待业青年。胡英臣创新推出“定岗定责、奖罚分明、按件计资”制度，还面向社会招聘厂长、财务等管理人员。年底核算，轮窑厂产值达12万元，利税超3万元。1984年，他乘势而上，在老家小涧镇狼山脚下再建一座轮窑厂，又在县城开办蒙城首家洗染店，企业规模扩大到140多名工人、固定资产20多万元，年产值30多万元。1985年，眼见砖瓦、水泥需求激增，他再投50万元，在涡河闸北兴建年产万吨的蒙城县振华水泥厂，后与安徽省建材科研所合作生产RH型早强水泥，经当地电视台宣传后，产品热销皖北多县。 1987年初，胡英臣筹资70万元扩建水泥厂，将产能提升至2万—3万吨，还能同时生产325号、425号水泥；为解决原料问题，又在梁土山建采石厂。至此，“四厂一店”（两座轮窑厂、一座水泥厂、一座采石厂、一家洗染店）的蒙城县振华建材总厂成型，固定资产超100万元，工人280多人，成为阜阳地区规模最大的私营企业之一。 彼时，县领导曾多次劝他将企业转为集体企业，均被他婉拒。

从私营企业到“第一股”：产权变革中的“破冰者”

企业越做越大，胡英臣却有了新的顾虑：自己快成“百万富翁”，跟着创业的职工却鲜有“万元户”。当时中国尚无私营企业股份制先例，“股份制”还被认为是“资本主义产物”。为了不偏离方向，胡英臣请曾担任涡阳县西阳区委秘书的共产党员李伯平，比照党章起草企业章程。这份手工刻印、如今已泛黄的《蒙城县振华建材股份有限公司章程（试行草案）》，开篇便明确“坚决服从上级党委、政府领导，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带领职工共同富裕”，内容涵盖股份、股东、组织制度、分红等10个章节，甚至将“精神文明建设”“民主集中制”“干部‘四有’标准”等党内制度写了进去。成为中国农村最早的股份制企业章程之一。

1987年，阜阳地区被中央批准为全国首个农村改革试验区，振华公司被确定为全国乡镇企业首个股份制试点。在试验区指导下，企业先对净资产70万元进行公证，60%由胡英臣持股，40%按职工工龄、贡献分配；同时推行“赠一投一”，职工获赠1股资产股，可再投1股现金股，共吸纳现金30万元，企业股份资产达100万元，向股东颁发县公证处公证的《股金本》。 1987年4月3日，振华公司第一届股东大会召开，181名股东选举产生11名董事、5名监事，通过股份合作制章程——全国农村“第一股”正式诞生。这种“股份制+合作制”的模式，既体现按劳分配，又兼顾按股分配，成为适应当时农村生产力的新型企业组织形式。改革之路从非一帆风顺。1987年企业登记时，营业执照只能写“合作经营”；1989年工商年检，部门要求改登“个体企业”，胡英臣坚持“这是全体股东的企业”，拒绝变更；1990年，企业甚至面临“无证经营”困境（但正常纳税）。直到1991年10月，安徽省委在阜阳召开试验区工作会议，时任省委副书记孟富林得知情况后，指示“试验区可突破现行体制”，半个月后，企业才拿到合规营业执照。去银行开户时，县人行起初不认执照，最终在地区领导沟通协调下才顺利办理。振华公司的探索，为国家政策制定提供了实践依据。1990年2月，农业部基于全国农村改革试验区经验，出台《农民股份合作企业暂行条例》，这是国家首个关于股份合作企业的行政性法规。1992年，国务院有关部门在杭州召开股份合作企业立法座谈会，胡英臣作为安徽唯一代表参会，直言“税后利润60%用于按劳分配不利于企业长远发展”，其意见被重点汇报，后来该条例未出台，1993年国家正式颁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中国农村改革之父杜润生曾高度评价胡英臣“敢闯敢试”；世行专家奥迪专程来考察“中国农村股份制”；吴象、陈锡文、温铁军等知名专家学者先后到企业调研，全国各地学习者络绎不绝。

从“第一股”到现代企业：时代浪潮中的“引领者”

随着产权制度不断完善，振华公司逐步向现代企业跨越。1996年10月，经安徽省政府批准，企业升级为省级企业——安徽省振华工贸股份有限公司，名称沿用至今。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中“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的规律，在振华公司发展中得到生动体现。2009年，企业响应国家淘汰落后产能政策，投资1.2亿元拆除立窑，建成年产100万吨水泥粉磨站；同年再投5000万元，建成年产120万立方米的混凝土搅拌站。如今，振华水泥厂从最初年产2万吨，发展到年产100万吨，成为皖北建材行业的标杆企业，先后获“AA级资信单位”“省明星企业”“守合同重信用单位”等称号。 2024年5月，《关于完善中国特色现代企业制度的意见》发布，83岁的胡英臣逐条学习后激动地说：“这些要求，我们20年前基本就做到了！”早在1986年，企业就成立党支部，后来又建工会、共青团、职代会，党支部多次获评“先进基层党组织”；产权上，每个股东的原始股金、增值、分红清晰可查；管理上，“用人、分配、激励、考核”机制科学实用，均是多年实践摸索的成果。

从“先富”到“共富”：企业家的“担当者”

“我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富才是真的富”，这是胡英臣常挂在嘴边的话。企业股东最多时近200人，40年前，当体制内干部月工资几十元时，振华职工月工资已超百元。如今，当年的职工大多实现“有车、有房、有社保、有存款”，退休老职工不仅有社保，每年还能拿到企业分红，“没有胡老板的大爱，就没有我们的今天”，成了职工们的共识。 四十年来，胡英臣始终践行“家庭责任、员工责任、社会责任”的承诺：累计投入近3000万元用于环保治理，水泥、混凝土企业均达省级环保标准，获市县环保部门认可；2012年，见公立幼儿园“一位难求”，他投资1000多万元，将占地20亩、建筑面积7000多平米的厂房改造成幼儿园，解决老城区幼儿入园难题，多次获评“社会办学先进单位”；2019年，老城区一楼盘因资金链断裂成“烂尾楼”，上千业主上访。80多岁的胡英臣毅然接手，投入8000多万元续建，一年半后21栋楼交付，上千业主顺利收房，被县政府评价“敢于担当、通情达理”；通过扶贫济困、捐资助教、救灾抢险等，累计捐款捐物达1500多万元。他还多次为行业发展建言献策。2008年，国家针对旋窑水泥企业出台退税政策，未涵盖“立窑购熟料生产”的中小企业。胡英臣赴省国税局反映，建议“按熟料使用比例核算退税”，该意见被国家税务总局采纳，下发补充文件，为全国同类企业争取了权益。此外，振华公司还是蒙城县首家主动申报缴纳环境保护税的企业，多次获评亳州市“纳税大户”、蒙城县“纳税贡献奖”。

如今，胡英臣虽已年过八旬，仍耳聪目明、思路清晰。谈及未来，他提出“立足主业改造提升，投资整合跨越发展”的目标，正带领企业制定“十五五”规划，拟在新材料、新能源、智能制造领域寻求突破，力争建成大型股份制企业集团。

“打造百年振华，还要继续完善股权结构、治理结构，为民营经济向现代企业制度转型作示范。”胡英臣的话语中，仍充满着开拓者的豪情与远见。从全国农村“第一股”到现代企业，胡英臣的四十年创业史，不仅是一部私营企业产权变革的探索史，更彰显了中国民营企业家“敢闯敢试、勇担使命”的精神底色，为新时代民营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了宝贵启示。（侯志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