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河,三个省。云南守着源头,贵州守着产业,四川守着出江口。资源禀赋不同,功能定位各异,产业布局、保护标准、执法尺度各搞一套。上游排污、下游受害,追究责任时常常陷入“谁也管不着谁”的局面。三省最终找到的方案,被形象地称作“一把钥匙开两把锁”:三省共同立法保护赤水河流域。
按照立法法,地方立法机关只能就本行政区域的事项作出规定。三省人大建立赤水河流域保护立法秘书长联席会议制度,成立共同立法工作专班;全国人大环资委、法工委先后四次召开视频会议指导推动……
□ 本报记者 张守营
夏日的四川合江,赤水河入长江口的荔枝林里,90后姑娘姜晓霞架起手机,开播了。
“家人们看,这就是赤水河边长出的荔枝。”一个荔枝季下来,她帮乡亲们卖掉近3万公斤鲜果。村里跟着她分拣、打包的嬢嬢们,户均年增收超过5000元。她给自己取了个网名——霞仙女。
一颗荔枝的甜,是三省一起攒出来的
很少有人会把这筐荔枝,和上游的云南镇雄、贵州仁怀联系起来。
但正是上游关掉的73座矿山、改造的995家酒企,让这条河慢慢还上了生态欠账。水清了,岸上的果子才甜,才卖得上价,才能贴上“赤水河”三个字走出大山。一颗荔枝的甜,是三个省一起攒出来的。
要看懂这条河,先得看它的难。
赤水河发源于云南镇雄,流经贵州毕节、遵义,在四川泸州合江汇入长江,干流全长436.5公里,流域面积2.04万平方公里,串联起三省十余个县市区。它是长江上游唯一没有修建干流大坝、保持自然流态的大型一级支流,也是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
九十多年前,红军在这里四渡赤水;今天,茅台、郎酒、习酒的香气又让它赢得“美酒河”的名声。英雄河、美酒河、美景河——一条河背负这么多名字,在中国并不多见。
但十几年前,这条河“病”得不轻。上游小水电密集开发,一条河被切成数段,枯水期减水断流;电鱼、毒鱼、绝户网屡禁不止,渔获越来越小、越来越少;中游白酒产业快速扩张,废水治理跟不上产能的脚步。
一条河,三个省。云南守着源头,贵州守着产业,四川守着出江口。资源禀赋不同,功能定位各异,产业布局、保护标准、执法尺度各搞一套。上游排污、下游受害,追究责任时常常陷入“谁也管不着谁”的局面。
水是流动的,行政边界却是刚性的。省界,曾经是这条河治理的断点。
从“联动”到“共立”:一把钥匙开两把锁
破题,从法治开始。
三省的协作其实由来已久。2011年7月,贵州出台《贵州省赤水河流域保护条例》,这是全国首部省级层面的流域保护地方性法规;2013年,三省签订跨界联合执法协议;2018年,建立跨省横向生态保护补偿机制。
但这些“联动”式的协作,终究是各自立法之后的修补——标准不统一,尺度不一致,追责不同步。流域治理最需要的系统性,始终缺位。
转机出现在2020年。此前一年,2019年4月,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栗战书在四川开展水污染防治法执法检查时,要求四川加大与上游省份的协作力度,推动赤水河流域治理保护达到系统治理的最佳效果。2020年6月28日,他就三省共同立法保护赤水河流域作出重要批示,要求实现区域立法从“联动”到“共立”的跃升,为其他地区相关立法提供借鉴。此后,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沈跃跃先后于2021年1月、5月,在北京和四川泸州主持召开座谈会,在一线推动。
从“联动”到“共立”,跨越的是地方立法的制度鸿沟。
按照立法法,地方立法机关只能就本行政区域的事项作出规定。三省“共立”一部文本,立法权限从哪来?三省立法程序、工作节奏、现实诉求各不相同,如何同步?当时长江保护法尚在审议进程中,地方性法规如何与之衔接,也是起草阶段必须回答的问题。
解题的办法,是坐到一起。三省人大建立赤水河流域保护立法秘书长联席会议制度,成立共同立法工作专班;全国人大环资委、法工委先后四次召开视频会议指导推动。2021年4月,第二次秘书长联席会议在成都召开,就统一规划、统一标准、统一监测、统一责任、统一防治措施等重大问题达成共识。当年5月底,三省人大常委会分别全票通过《关于加强赤水河流域共同保护的决定》和各自的《赤水河流域保护条例》;7月1日,“一个共同决定+三部条例”同步施行。
全国首个地方流域共同立法,就此诞生。三省最终找到的方案,被形象地称作“一把钥匙开两把锁”:共同决定同一文本,共18条,明确统一的目标、原则、协调机制和禁止性规定,解决“共”的问题;三部条例结合各省省情,细化防治措施与法律责任,解决“分”的问题。全国人大环资委法案室主任欧琳评价说,共同立法解决了国家层面难以为每个流域专门立法的问题,为地方流域共同立法探索了新路子、新模式,提供了新经验。
法律落到河上:清水、鱼群与巡河人
法律立起来,还得落到河上。这同样是三个省的事。
先是执法。三省建立起年度联席会议、季度信息共享、常态化联合执法的工作闭环,并把河长制延伸到跨省:上下游互派河长、共管水域联合巡护。一位参与过联合执法的基层干部说得直白:“以前跨省办案,光协调就得半个月。现在一个电话,对面就动了。”
再是钱。2018年2月,三省签下第一轮横向生态保护补偿协议:云、贵、川按1∶5∶4共同出资,每年2亿元;年终按水质考核结果,再按3∶4∶3清算——上游守住了水,账上就多一笔;守不住,就得往外掏钱。2023年1月,第二轮协议签署,年度出资额扩至3亿元。八年下来,云南昭通累计获得补偿资金5.61亿元。
生态保护从此不再只靠觉悟,而是一笔算得清、兑得现的账。上游的绿水青山,第一次有了明码标价的下家。
最难啃的骨头是小水电。全流域342座小水电分类退出——四川130座、贵州195座、云南昭通17座,累计拆除拦河坝300座,河流连通率从43.5%提升到80.1%。贵州习水桐梓河上的金阳电站2023年退出后,恢复了约21公里的河流连续通道,长薄鳅等喜流水性鱼类开始上溯,重新进入桐梓河下游。
岸上的治理同样用力。在赤水河源头,镇雄县累计投入45.3亿元专项资金,清运历史遗留矿渣728万吨,关闭非煤矿山73座,出境断面水质自2021年起连续五年保持Ⅱ类;在贵州仁怀,995家白酒企业完成“四改”提升改造,贵州全省建成13座白酒废水集中处理设施,完成2148个入河排污口整治。一部《贵州省赤水河流域酱香型白酒生产环境保护条例》,把“酿好酒”与“护好水”一并写进法治轨道。
河的回应,比任何总结都有力。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的全流域监测显示,赤水河鱼类种类从2017年的109种恢复到2025年的149种;干流水质稳定保持Ⅱ类;水生生物完整性指数连续四年评价为“良”,位居长江流域首位。2025年4月,科研人员在贵州赤水市复兴镇段改造出一片约8000平方米的产卵场,借上游水库生态调度营造出一次涨水过程,使人工放流的长江鲟亲鱼在那里自然产卵、孵化出苗——这种2022年被宣布野外灭绝的“水中大熊猫”,第一次在赤水河干流完成了自然繁殖。
制度是冷的,人是热的。跨省这件事,最终要落到人身上。
四川古蔺县太平镇,赤水河边。59岁的赵如斌是长征社区的巡河员,每天沿河来回巡六趟,上午三趟,下午三趟。
他有个特别的巡河方法:“太平镇和贵州习水隆兴镇地理条件特殊,四川看不到四川,贵州看不到贵州,只能四川看贵州,贵州看四川。一发现有人钓鱼,我就赶紧通知对岸的巡河员。”
他脚下的这座桥叫太平渡大桥。1935年,中央红军在这里二渡赤水。九十多年后,桥这头是四川,桥那头是贵州,两岸百姓守着同一条河,也守着同一份默契。
河对岸,贵州习水土城保护站的巡护人员程令,从小在赤水河边长大,对这条河的变化最有发言权:“现在的赤水河太干净了,我们都可以直接捧着喝。”
省界不是边界:协同推进产业发展
一河两岸,茅台酒在贵州仁怀,郎酒在四川古蔺,隔河相望,共饮一江水。过去是“各酿各的酒、各排各的污”;如今,治污的标准统一了,保护的账算清了,竞争归竞争,护河是共识。贵州白酒产业在治理中完成绿色转身,跨入千亿级集群,规模以上白酒产量占全国的比重从2020年的3.5%升至2025年的8%,以不到全国10%的产量贡献了全行业超30%的利税。保护不是发展的对立面,这句话在这里有了账本上的证据。
下游的账同样算得过来。赤水河四川段的合江荔枝、真龙柚、先市酱油、金钗石斛等地理标志产品,综合产值达到42.7亿元。
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上游云南开矿、贵州治污,中游把水还清;清了的水流到下游,长出更甜的果子;果子通过一根网线卖到全国,变成乡亲们口袋里的收入。生态补偿不只有资金补偿这一种形态——让好的生态长出好的产品、卖出好的价钱,是更持久的那种。
而这条链条之所以能接起来,前提恰恰是:省界没有变成断点。
省界,是行政的边界,不是生态的边界,也不应是发展的边界。每一个跨省的故事,都是中国构建新发展格局的动人音符。跨省,是为了更好地协同;协同,是为了更高质量的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