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张守营

3月30日，山东省教育厅等13部门联合发布通知，在全省范围内正式设立中小学春秋假，明确“真放假、不补课、没作业”的原则，并推动职工带薪休假与学生假期有效衔接。几乎同时，浙江、江苏、四川、重庆等地的春假方案密集落地，与4月初的清明小长假无缝拼接，为千万家庭创造了一个长达6天的“小黄金周”。

随之而来的，是一组令人瞩目的数据：清明假期3天，全国国内出游1.35亿人次，同比增长6.8%；出游总花费613.67亿元，同比增长6.6%。而在这组数据的背后，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变化正在发生——中小学生不再是假期的“配角”，而是真正成为了出行的“主角”。国内民航18岁以下旅客量同比上涨47%，亲子游订单占总订单比重高达37%，文化遗产类景区订单增长近3.5倍，亲子家庭长线游订单同比翻倍……

这究竟是假日经济的短暂脉冲，还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当“春秋假”从纸面试点走向生活现实，它正在如何重塑中国家庭的出行方式、文旅产业的供给逻辑，乃至教育理念的价值坐标？

政策破局：从零星试点到省级联动

春秋假并非凭空出世的新事物。早在2013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国民旅游休闲纲要》中就提出了“探索安排中小学春假或秋假”的设想。此后十余年间，杭州、嘉兴等少数城市曾进行过零星试点，但始终未能形成规模效应。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2025年——这一年，浙江率先在全省范围内全域推行春秋假，随后江苏、四川、广东等地陆续跟进，政策推进呈现出明显的加速态势。

进入2026年，春秋假制度迎来了真正的“爆发年”。2月，重庆市教委联合14部门印发指导意见，明确春秋假各安排2-3天，可与双休日、法定节假日衔接，不搞“一刀切”。3月，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写入“支持有条件的地方推广中小学春秋假，落实职工带薪错峰休假制度”，将这一民生议题正式上升为国家政策导向。紧接着，3月30日，山东省以13部门联动的“高规格”发布通知，成为继浙江之后又一个系统推进春秋假的人口大省。

山东的政策框架颇具示范意义。在假期安排上，每年设置春假、秋假各一次，原则上每次3天，安排在每学期期中前后，鼓励与双休日、法定节假日衔接形成较长假期。在底线约束上，明确春秋假期间学校和教师不得以任何形式布置作业，不得组织线上或线下授课、补习、考试，严禁违规学科类培训。在资源保障上，要求各级各类场馆景区坚持“应免尽免、能免则免”，有条件的地方可通过发放消费券降低家庭出游成本。在托底服务上，建立多元托管服务体系，社会资源满足不了需求的，由学校予以兜底。最核心的一条是：严格落实带薪休假制度，引导用人单位采取弹性休假、错峰休假，推动职工休假与学生假期有效衔接。

从教育部门“单打独斗”到13部门“联合作战”，从单纯的“放假通知”到涵盖托管、减负、消费、休假的系统性制度设计，山东的这份文件标志着春秋假政策已经完成了从“点状试点”到“面上铺开”、从“教育议题”到“社会工程”的关键跨越。

市场验证：春假+清明引爆亲子研学热潮

政策的落地效果，最终要在市场中接受检验。2026年春假与清明假期的“无缝衔接”，恰好为这项新制度提供了一次大规模的压力测试。而测试的结果，远超预期。

同程旅行数据显示，清明假期国内民航旅客中18岁以下乘客数量同比上涨47%，其中13至18岁的乘客量增长85%，12岁以下的乘客量增幅达55%，增速均明显高于其他年龄段。在铁路方面，长三角铁路春假及清明假期期间发送旅客量同比增长超过20%，杭州东站、南京南站等枢纽车站“穿校服出游”成为一道独特风景。

携程数据则显示，春假期间全国亲子游订单金额占旅游总订单比重高达37%，超六成家庭选择4至5天的中长线行程。充裕的假期时间大幅延伸了家庭出游半径，亲子家庭长线游订单同比翻倍，800公里以上航段机票预订热度环比增长80%。从客源地来看，在有春假安排的城市，国内出行整体预订热度平均环比提升130%，超出大盘增幅30个百分点——这一数据直观地证明了春秋假对出行需求的“激活效应”。

消费偏好：从“观光打卡”到“学习型旅行”

比出行人数更值得关注的是消费结构的深刻变化。携程研究院分析师王菁英指出：“从数据来看，游客正从‘观光打卡’走向‘研学+小团+深度体验’。假期期间，我们的拼小团产品订单量同比增长1.5倍，其中亲子人群占比高达50%。”

这一趋势在景区类型选择上表现得尤为明显。携程数据显示，假期期间文化遗产类景区出游订单数同比增长近3.5倍，乐园类及自然遗产类景区春假客源占比高达55%至65%。在贵州平塘，中国天眼景区日接待研学学生数量较平时增长近三倍；在四川广元，剑门关景区“背诵《蜀道难》免门票”活动吸引了大量亲子家庭参与；在南京，“少年金陵游”一站式研学服务平台整合全市优质研学点位，推出长江文化、自然科普、高校探秘等近300款研学产品，长江滨江游轮研学营预订量已突破400单。

重庆则更进一步，推出专项惠民政策：全国义务教育阶段学生可享受景区门票与交通费双免福利，直接将“研学旅行”的门槛降至最低。这种“政策+市场”的双轮驱动，正在催生一个以家庭为单位、以知识收获为核心的“学习型旅行”浪潮。

深层挑战：火爆背后的“成长的烦恼”

然而，任何一项新制度的推行，都不会一帆风顺。在火爆的市场数据背后，一系列现实问题正在浮出水面。

痛点一：家长“陪不了”的尴尬。

尽管政策层面反复强调“推动职工带薪休假与学生假期衔接”，但在实际执行中，能够实现“亲子同步休假”的家庭仍然有限。尤其是在民营中小企业和灵活就业群体中，带薪休假的落实率依然偏低。当孩子放假而父母必须上班时，春秋假便从“亲子陪伴的美好时光”异化为“看管真空的现实焦虑”。

对此，各地正在探索多元化解法。杭州在2025年秋假期间，10个城区开设了138个公益托管点，不收取服务费；山东明确“社会托管满足不了需求的，由学校予以兜底”；佛山则推出“跟学校走、自己带娃、留校托管”的三选一方案。这些探索固然可贵，但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仍需劳动监察、税收激励、工会协商等多方面制度的配套完善。

痛点二：景区“挤不动”的压力。

春秋假的核心设计理念之一是“错峰”，即通过分散放假来缓解黄金周的拥堵。然而，当多个省份的春假不约而同地与清明假期拼接成“小黄金周”时，“错峰”的初衷在一定程度上被消解了。温州政协的一份调研报告就曾指出，集中放假导致交通和景区压力剧增，部分热门景点甚至出现了比黄金周更严重的拥堵。

这背后的症结在于区域间缺乏“错峰协调机制”。如果相邻省份能够适当错开放假时间——比如山东春假安排在3月底、江苏安排在4月中旬——那么“错峰”的效果将大为改善。但目前各地方案仍以“各自为政”为主，区域间的统筹协调尚属空白。

痛点三：研学“变了味”的风险。

随着“学习型旅行”概念的走红，各类研学产品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但繁荣之下亦有隐忧：部分研学项目价格虚高、内容注水，甚至异化为“披着研学外衣的旅游团”；城乡之间研学资源分配不均，乡村孩子能享受到的高质量研学机会远少于城市同龄人；还有一些机构打着“综合素质评价”的旗号贩卖焦虑，将假期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内卷”。

对此，教育部已于2026年3月发布20条负面清单，明确严禁组织中小学生参与违背身心发展规律、与年龄特点不符的商业性活动，严禁在学生志愿服务记录中弄虚作假。温州市政协委员叶德汉则建议，将春秋假实践活动纳入学生综合素质评价体系时，应重点记录参与态度、合作能力、创新意识及收获感悟，强化过程性、发展性评价，而非追求“打卡”和“排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