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改革网作者:许才安时间:2026-09-17
阳春三月,于农村随处可见的竹篮而言,本是盛着桩桩美好故事,可留在我的记忆里的,却有淡淡苦涩随风飘散。
我的家乡在宣城水阳,河网密布,藕塘连片。父亲年轻时,在芜湖的水河咀结识了三兄弟——李长春、李长保、李长乐。他们是祖传的竹匠,一双巧手能将青竹剖成薄如蝉翼的篾片,编出的箩筐经年不坏,竹垫细密得能够兜住清水。那个年代,手艺人如同候鸟,追着活计四处迁徙。三兄弟便从芜湖来到水阳,在农家院落里支起竹架,清冽的刨花香,漫过了整个村庄。

老三长乐被派到小和娣家编竹器。小和娣二十出头,生得白净匀称,眉眼弯弯一笑,恰似三月藕塘里刚刚浮起的新月。她的父母终日在田间劳作,灶台边,便只剩下两个年轻人。一个剖竹,一个添柴,篾青的涩味混着袅袅炊烟,不知不觉,两颗心便被紧紧缠在了一处。村里人都说长乐为人厚道,竹篾接得严丝合缝,从不多收半分工钱。可没人知晓,他迟迟不肯离去,全部的牵挂,都系在灶台边那个添柴的身影上。他们偷偷许下未来,那些温柔的情话,只能借着刨花簌簌飞溅的声响,才敢低声诉说。
纸终究包不住火。她的父母察觉端倪,很快便将小和娣许配给同村地主之子李宝。出嫁那日,长乐正在邻村编织一只尚未完工的竹篮,篾条骤然在掌心崩断,划出一道血痕。此后他依旧常常来这个村子接活,名义上为生计奔波,实则只为远远望她一眼。三月的某个清晨,父亲正在藕塘弯腰踩藕,忽然听闻噩耗:小和娣喝农药自尽了。父亲猛地直起身,淤泥漫过膝盖,手中攥着的藕节,还沾着黑黑的塘泥。

长乐得到消息时,正在村东头编竹席。手中的篾刀“当啷”一声坠落在地,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筋骨。那一夜,他挑起工具箱往水河咀赶路,四十里夜路,走得踉踉跄跄。他多想折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可在那个年代,流言蜚语足以压垮一个人,乃至整个家族。他既怕被当作凶手追责,更怕自己奔丧的举动坐实流言,让小和娣死后也不得安宁。工具箱在扁担两头晃晃荡荡,竹篾的清香混着夜里的露水,再也不复当年灶台前的万般温柔。
小和娣下葬之后,村里在小学操场搭起批斗台。她身形瘦小的母亲戴着草帽,指着李宝母子浑身颤抖地控诉,声音被高音喇叭撕扯得支离破碎。台下村民攥紧拳头呼喊口号,没有人记得那个爱笑的姑娘,曾在灶台边,悄悄爱过一个编竹篾的后生。
九十年代初,长乐与二哥长保到市里进货,顺路来到我家。父亲备下酒菜,三杯酒下肚,长乐忽然沉默地凝视杯底,许久才轻声开口:“那只竹篮,我其实编完了最后一根篾……”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二哥用筷子敲碗打断。那是父亲最后一次见到他。
今年六月,父亲做完腰椎手术,在南京康复休养。我开车载他重返芜湖水河咀寻访故人,他执意凭着记忆指路,纵然沿途早已换了人间。去往水河咀的岔路口,我们向一位推车老汉问路,老人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村庄。进村之后,一位牵牛的老农告诉我们:长春五十余岁便离世,长保在九十年代病故,长乐活得最久,五六年前也走了,终年七十出头。他们的子女早已迁居城里,只余下几间老屋,在风中慢慢朽坏。父亲默然望着那排灰瓦屋檐,夕阳将竹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恍若数十年前的某个黄昏,长乐蹲在院落里剖竹篾,一地金黄刨花簌簌散落。
返程的路上,父亲一直望着窗外。那些与他共度青春的故人,如同被河水带走的竹筏,连一声告别的汽笛都未曾响起。如今藕塘依旧年年花开,新时代的年轻人,可以自由相爱,痛快生活。只是每当路过一户人家的竹篱笆,父亲仍会拄杖驻足凝望。那密密的篾缝之间,仿佛还嵌着一段再也剖不开的旧时光。
人世大抵便是如此,命运常常将真心的相逢,碾成残缺的遗憾。有些爱恋,来不及圆满,便被时代与现实生生拆散;有些情意,明明赤诚滚烫,却只能埋藏心底,终其一生无处诉说。岁月不会为谁停下脚步,悲欢离合都随流水远去,可那些真切爱过、痛过的记忆,并不会随风消散。它们沉淀在光阴的褶皱里,化作对世事悲悯,也让我们懂得:世间万般圆满固然珍贵,那些未能如愿的遗憾,同样也是生命真实的一部分。往事如烟,竹篮早已编完,却再也装不回当年的三月春光。(作者:许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