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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大先生”

来源:改革网作者:王成之时间:2026-08-28

张如春,是我奶奶的侄儿,与我父亲是表兄弟,我喊他表叔。

表叔是乡里公认的“大先生”。这称呼不是凭空来的——他学识渊博,为人厚道,重情重义,又写得一手好字,年轻时学医,后来成了方圆十里八乡最受敬重的乡村医生。我家与他家在乡下曾是紧挨着的邻居,推门就能说话,彼此的日子都看在眼里。

表叔行医,靠的是脚力和良心。那时候乡下都是土路,雨天过后一路泥泞,自行车轮陷在泥里,推都推不动。可谁家老人小孩有个头疼脑热,捎个口信来,表叔背起药箱就走。上了年纪的老人下不了床,他便骑车上门,春夏秋冬,酷暑严寒,从没有推辞的时候。一剂药下去,烧退了、疼止了,从不让患者多花一分冤枉钱,乡邻们说他“药到病除”,这话不夸张。

表叔行医,凭的是一身过硬医术。不少疑难杂症,经他诊治往往药到病除。医术声名远播,引得外乡百姓也慕名前来求医。为方便远道而来的病患,他在家中免费提供食宿,一直照料到病人痊愈。他随身总携着一套银针,遇有急症突发,每每出手施救,救下过不少人。听表叔讲,他年轻时曾有机会去县医院任职,可他割舍不下故土乡邻,执意留在乡间行医,守护一方百姓安康。

十里八乡的乡亲敬重他,从来不是听他说了多少漂亮话,而是看他实实在在做下的一桩桩善事。

表叔的字,在乡里是一绝。每年腊月,他家门口就排起长队,都是来求春联的。他也不烦,铺开红纸,蘸饱墨汁,一副一副地写,写到手腕发酸也不停。农村谁家有红白喜事,必请他到场,好像有他在,事情就办得体面、妥当。

有一回邻村一位老人去世,老人的女婿从外地请来一位大学教授,写了两副挽联的上联,现场让人对下联。众乡邻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接。最后还是请表叔“出山”。

第一副上联是:“党魂国梁克己敬奉六八寿瑶池相聚赢各界南门叩迎。”表叔略一沉吟,对道:“民恩家栋利人损己甲八秋仙阁团圆敬乡里北首仰望。”第二副上联是:“噩耗惊悉善训铭腑时时聆东床浴泪愧半子堂恩未报。”表叔提笔便对:“悲讯突闻良言记心每每听半子伤情歉东床孝心难敬。”两联一出,满座皆惊。赢得那位教授和在场所有人连连点头,真是高手在民间呐。

还有一年,家里厨房打了一只橱柜,表叔看那木板光秃秃的,便买来颜料,亲手在柜门上画了荷花。一只盛碗筷的柜子,经他几笔,竟成了一件艺术品。这么多年过去,那荷花的样子,我还记得。他的一笔画、简笔画作品更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时代变了,表叔也跟着变。前些年乡村集中居住拆迁,不少人观望、犹豫。表叔第一个签字,还挨家挨户做邻居的思想工作:土地能整合,住房能改善,这是好事。在他带动下,乡亲们陆续搬去了镇上的小区,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楼房。

表叔的出行工具,也从自行车换成了摩托车。前阵子我回老家,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电瓶车,便笑着问他怎么也赶时髦了。表叔一本正经地说:“节能减排,人人有责,从我做起,勇做表率。”

这话从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口里说出来,我既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他一辈子都在跟着时代走。

表叔到了退休年纪,本该颐养天年,可生活的担子却不轻。前些年婶子中风,再也站不起来,每日吃喝拉撒都要人照料;儿女都在外地工作,只能偶尔回家探望,本来身体也不太好的表叔,肩上担子更重了,身形日渐消瘦,但还是整日乐呵呵。

今年春节回去,八十多岁的表叔还在练字。坐下来聊天,表叔感慨地说,这些年不光物质生活提高日子好过了,国家在世界上的地位也不一样了,西方列强再也不敢随便欺负我们。镇上新房的大门上,贴着他写的一副对联,格外醒目:“虎啸深山百川应,九三阅兵世界惊。”客厅之内,还挂着两副他手写的红底对联。其一写道:“辨证施治细推敲,医者仁心德自高。”这副对联,正是他一辈子行医济世的真实写照。另一幅,是他抄录的毛泽东《清平乐・六盘山》。身居乡野之间,表叔的物质生活朴素简单,精神世界却无比丰盈博大。

说这话时,他眼里有光。提及我现在从事水运工作,他又和我回忆起年轻时曾经参加苏北多个水运工程建设,如苏北运河、徐洪河、淮河治理疏浚,无数个冬日的河滩上,都留下了他们那一代人的身影。我笑着说,江苏现在的水网密布,通航等级大大提高了,两千吨级船舶都可以在京杭运河江苏段航行了。

表叔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是一个普通的乡村医生,一辈子没离开过乡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他又不普通——他用一只药箱暖了十里八乡的心,用一支毛笔写了乡里人的体面和尊严,用一副肩膀扛起了一个家的风雨,用一辈子跟着时代往前走。

乡村“大先生”,这个称呼,他当得起。

(作者:王成之,男,江苏泗阳人,《中国水运报》特约记者,江苏省散文学会会员,交通文联文学分会会员,20年军旅生涯,笔耕不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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