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改革网作者:陈平时间:2025-12-24
今日冬至。
这是母亲走后的第六个冬天。
窗外的风越来越紧,像一头失了幼崽的狼,在楼宇间“呜呜,呜呜”地嚎叫着。天气预报说,夜里气温要降到零下。我把房间的空调开在26度,可骨子里那份对寒冷的记忆,却总在这个日子,准时地苏醒过来。
“冬到数九。”这是母亲在世时常说的话。这话带着她那个时代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句古老的农谚,又像一道庄严的仪式口令,宣告着一个漫长、严酷而又充满劳碌与温情的季节降临。
于是,我的眼前便不是这窗明几净的,空调室温26度的房间了,而是五十多年前,那个寒风刺骨的农家小院。
风是从西北方向的田野上长驱直入我家院子的,没有任何遮挡,刀子似的,能馏透身上厚实的棉衣。而此时的母亲,恰是这数九寒天里,我们全家最恒久的温暖。
那时,冬至前的“御寒”准备,是一场需要全家总动员的战役。而母亲,无疑是我们沉稳而坚韧的统帅。
御寒的第一件事,是备“冬衣”。秋深时收下的新棉花,早已在阳光下晒得蓬松喷香,被母亲仔细地收藏在箱子里。一入冬,母亲便要大姐把那台“蜜蜂牌”缝纫机,从堂屋的角落搬到最敞亮的地方,彻夜地响起来,“嗒嗒嗒,嗒嗒嗒……”那声音均匀、绵密,像冬日屋檐下将化未化的冰凌,一滴,又一滴,敲在静谧的夜里。母亲在那晕黄的灯光下,弓着背,裁衣样,铺棉花,然后让大姐用缝纫机,沿着画好的粉线,一针一脚地缝过去。母亲说,做棉衣的棉花要铺得匀,针脚要走得密,这样“绗”出来的棉衣才暖和、挺括,不会让棉絮滚包打结。我们兄弟姐妹六个,每人至少有一身尚好的棉袄、棉裤和一双棉鞋。天冷了,不能冻着孩子们,这是母亲一整个冬天里的最高追求。
我常常在半夜醒来,还能听见她和大姐在做针线时说话。那缝纫机“嗒嗒”声,从门缝里挤进来,混合着灶间余火的微响,让人觉得外面寒风再大,心里是安稳的。灯光将母亲低头劳作的身影放大,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守护神。
“脚上没鞋穷半截”,母亲这样说,其实是在意防止寒从底来。于是,打毛窝子的前期材料准备工作,便成了我们星期天必须完成的任务。河塘边的芦苇,顶着一蓬蓬雪白的芦花,在寒风里瑟瑟地摇曳着。我们踩着冰碴子,“噼里啪啦”地把芦花折下来,运回家。母亲早已搓好了结实的麻绳。她坐在小凳上,双腿夹住一个木制的鞋楦子,将那浸过水的、柔韧的芦花和稻草,一层层地编上去,压实。她的手指,因常年浸泡在冷水与劳作中,布满了皴裂的口子,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纹。就是这双手,在翻飞之间,一双双厚实暖和的毛窝子便成了形。新编好的毛窝子,底子硬,硌脚。母亲会扯一把芦花,细细地、均匀地填入鞋坑。完毕,她直起腰,用手背捶拍后颈,满意地看着大小不一,排成一列的几双毛窝子,像检阅她的士兵:“这下好了,穿上它,三九四九,脚底板也是热的。”
“御寒”的另一大项工作,是备“食”。门前小园地里的萝卜、白菜,必须在第一场严霜之前收完。母亲带着我们,将带着泥巴的萝卜下窖子,把壮实的大白菜一棵棵倒放在向阳的窗台下。最重大的工程,是“臜酸菜”和“腌咸菜”。那口半人高、釉色沉暗的大缸,这时被洗刷得锃亮,从屋檐下搬出来,占据了厨房一角显要的位置。新鲜的青菜,不管整臜,还是碎臜,都要在开水里飞快地焯一下,然后趁热一层层码进缸里,最后,压上一块大青石,或小磨盘。母亲说,这石头要压得“有分量”,但又不能“死劲儿”,得让菜在底下有“呼吸”的空隙。过些日子,缸沿边便会沁出琥珀色的汁水,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清新又略带刺激的酸香。这香味,会贯穿我们整个冬天,直到来年春天,在酸菜炖粉条的氤氲热气里,化作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冬至后,印象最深的是漏山芋粉条。家里秋末挖出的山芋,一部分窖藏,另一部分便被母亲洗净、磨碎,过滤出洁白的浆水,静静沉淀。有时,母亲还会买邻居多余的山芋,加工制作山芋粉。数九寒天,正是“漏粉条”的好时节。因为只有持续的低温,那出锅后悬在屋檐下、竹竿上的粉条,才能迅速凝结成冰粉条,待太阳出来后,化冻的冰粉条便根根相互分离。
我记得漏粉条时,院子里临时支一口大锅,锅底柴火旺烧,锅里的水永远沸腾着。漏粉条的师傅,手持一个底部有许多小孔的瓢,将调好的粉浆匀速地漏进滚水中,瞬间便化作一缕缕透明的丝线,另一个师傅用约一米长的竹筷,飞快地捞起,在冷水里过一下,然后挂上晾竿。那粉条,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润泽的光。
母亲作为主家是不能离开现场的。她的脸庞被热气蒸得汗赤赤的,偶尔会用围裙擦擦脸,我们站在一旁看热闹,笑母亲脸上像涂了一层不均匀的粉脂,而母亲却望着那排成长阵的粉条笑,眼神里是一种收获的满足。那些粉条不仅仅是过冬的食物,还可以避开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追赶,悄悄地到集市上出售,以换取我们寒假后开学的学费。
然而,母亲自己似乎从不为这严酷的冬天准备过什么,她总在为我们张罗,将自己压缩成家庭运转里一个最俭省、最不起眼的部件。她的棉袄,常常是改自姐姐们穿旧的,颜色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那双“鹅掌风”手,在冬天裂口尤为严重,她会用一种廉价的“歪子油”,睡前仔细地涂上,可第二天一早浸入冷水洗菜做饭,一切防护便又徒劳。那时我不懂,只觉得母亲像院子里的那棵老桑树,默默地站在风里,理所应当地为我们遮风挡雨。
自然法则无法抗拒。母亲生命里的寒冬,比冬至里的寒冬来得更悄无声息。母亲的背佝偻了,像一根被积雪压弯的竹杆。她的动作变得迟缓,像一部生了锈的机器,转动困难了。
那年冬天,我回家,住在老屋里。夜里,我听见隔壁母亲房间传来细微的、压抑的响动。我起身过去,看见她正费力地、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身体,想要从厚重的棉被里坐起来。屋里虽开了暖气,可她坚持要盖那床她亲手缝制的、沉甸甸的老棉被,说轻飘飘的羽绒被“不压风”,睡得不踏实。她试了几次,那棉被仿佛有千斤重,她枯瘦的手臂竟掀不动它。她叹了口气,放弃了,在昏暗的夜灯下,独自坐着,发出极轻的、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呢喃:“唉,人老啦,不中用了……连床被子都掀不动,上个厕所,还得喊人……”
那声音,像一根极细极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我心里最柔软的角落。我站在门口,光影交界之处,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我忽然无比清晰地看见,那个在数九寒天里,能为我们做出棉衣、打出结实的毛窝子、臜下满缸酸菜、侍弄出晶莹粉条、仿佛有使不完力气的母亲,真的老了。她的力气,像冬日屋檐下的冰凌,在暖阳下,一点点消融、滴落,最终只剩下这羸弱的、连一床棉被也嫌沉重的身子。她把一生的热量和温暖,都毫无保留地给了我们,最终把自己熬成了一盏在寒风里摇曳的油灯。
母亲是在初冬时节去世的,并非最冷的数九,但那天早晨,天空是铅灰色的,干冷干冷。料理完后事,我妹妹整理她的房间,在衣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褪了色的蓝印花布包,打开一看,竟是母亲生前没用完的几个零花钱。后来得知这包零花钱是二姐曾经给母亲平时买油条的,她一直舍不得花。衣柜里还有她早年为我们缝制棉衣剩下的碎布和针线,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远古的化石,上面却分明刻写着我们家整整一个时代的温度与密码。
如今,我坐在空调房间里,轻点鼠标,快递小哥就能送来世界各地的御寒衣物与美食。我的孩子,已不知毛窝子为何物,对着“轧酸菜”的照片只会好奇。物质的严寒,似乎早已被我们甩在了身后。可为什么,自母亲走后,在每个冬至来临,风声渐紧的夜晚,我的心总会感到一种空洞的、无可名状的冷?
我忽然明白了。母亲所抵御的,又何止是那零下几度的气温呢?她是在用她全部的勤劳与爱,为我们抵御生活的贫瘠、岁月的无常,以及命运本身可能带来的凛冽寒风。她将那些琐碎、辛劳甚至卑微的劳作,化成了一件件棉衣、一双双棉鞋、一缸缸酸菜咸菜。那是一个母亲,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所能创造的、最扎实的富足与最恒久的温暖。她为我们备下的,是一个无论走到哪里、身处何种境遇,都冻不着、饿不着的“精神窖藏”。那台“嗒嗒”的缝纫机声,那股酸菜香,那晶莹的粉条,那芦花的柔软……早已渗进我的骨血里,成为我感知这个世界温度的最原始的刻度。
而我,又能为母亲备下什么呢?在她生命的寒冬里,我们给予的陪伴与照料,或许曾带来些许慰藉,但终究无法逆转那必然的凋零。我们唯一能“备”下,并永远珍藏的,唯有记忆。记忆她那双皲裂的手,记忆她在灯下弓着的背,记忆她看着晾晒的粉丝时那满足的眼神,甚至记忆她老了之后,那一声无奈而心酸的叹息。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我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想到由于父母的离去,遥远的那个小院再也没有往日的热闹了,那口腌菜的大缸、那挂粉丝的竹竿,也湮没在时光的尘土里。但我知道,我的“数九”,从今天起,又开始了。这份寒冷,不再来自气候,它来自思念,来自一种永恒的、无法再为母亲添衣加饭的亏欠。
今日冬至,冬到数九。母亲,您那边也开始数九了吗?
——写于2025年冬至秦淮河畔
作者简介:陈平,从军23年,经济学研究生,长期在江苏省委机关工作,现任江苏省城市发展研究院院长。多年笔耕不辍,有多篇作品发表在报刊杂志上,还有作品在省级机关和全军获奖,出版发行散文集《平淡是真》和《生命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