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壁出海：集美大学“工海”改革的深蓝突围

改革网讯 2026，中国“十五五”规划开局之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加强海洋开发利用保护”“发展海洋经济，建设海洋强国”；福建省“十五五”规划将海洋经济列为重点发展方向，提出到2030年“海上福建”建设取得显著进展，明确写入“高水平建设集美大学等涉海高校和科研机构”；厦门市同步推进“海洋强市”建设，加快打造海洋经济发展示范区和现代海洋城市。

政策层层落地，需求步步紧迫。一个长期困扰中国高校的尴尬现实却横亘在前——“论文入库、专利挂墙”。2026年3月，《集美大学发挥“工海”优势全面助力福建省海洋经济高质量发展行动计划（2026—2030年）》及厦门市配套行动计划正式印发，锚定未来五年服务海洋经济的路线图。集美大学同步组建海洋新质生产力创新研究院。这场以体制机制突破为杠杆的改革试验，试图回答一个更具普遍性的命题：资源有限的地方高校，如何在国家战略版图中找到不可替代的生态位？

答案是四个字：破壁出海。

▲集美大学

破学科之壁：从“各管一段”到“握指成拳”

改革的逻辑起点，不是某个项目，而是一个问题：高校的学科为何越分越细，却离真实问题越来越远？在集美大学，这个问题被摆上台面——港口码头需要的不是单一学科的精深，而是信息感知、装备控制、海洋工程、数字孪生的系统协同。然而，过去的体制恰恰鼓励“各管一段”：研究生指标按学院平均分配，限项项目按院系均摊，设备场地各自为政，论文发完就算交差。学科之间看似毗邻，实则隔着一道道看不见的墙。

 ▲集美大学研发的绿色船舶

改革的第一刀，落在学科壁垒上。集美大学海洋信息工程学院院长刘璟称之为“破壁”：新的“算账方式”倒逼各学科走出舒适区：不再盯着内部，而是联手向外。海洋信息工程学院、港口与海岸工程学院、轮机工程学院，这些原本在学科目录上各居一方的单元，开始被同一个真实场景拉到一起。

刘璟教授团队获批的福建省科技重大专项《集装箱码头装备群体智能协同作业关键技术研发及产业化》，合作方是厦门集装箱码头集团有限公司和罗普特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不是某个学科的“独角戏”：信息学科的分布式光纤感知、自研视频编解码、数字孪生系统，与港口工程的作业流程、轮机工程的动力控制、海洋环境的实时监测交织在一起。企业的人从立项第一天就坐在会议室里，与教授们共同敲定技术路线，中途随时叫停、调整、推翻。海天码头的项目前前后后开了几十次会，现场测试做了一轮又一轮——系统第一版搭起来时，码头反馈很直接：“界面挺好看，但跟我们的作业流程对不上。”团队拿回去改了两个月才跑通。正是这种“边做边改、边改边融”的过程，让不同学科的知识在同一个问题上真正碰撞、咬合，而非简单拼凑。

当不同学科的教师被同一个产业难题牵引，当资源分配不再按学科人头均摊而是按协同贡献倾斜，学科壁垒便在利益和需求的双重作用下自然消融，成果也随之而来：分布式光纤装上起重机后，振动、温度、应力实时可视；自研视频编解码模块将远程操控延迟压至50毫秒以内；数字孪生系统同步模拟5种码头作业流程。2025年底，福建省海洋信息智能感知与处理重点实验室通过验收并正式授牌。2026年初，该成果获吴文俊人工智能科技进步奖二等奖。但比奖项更关键的，是这些成果的“生成逻辑”——它不是信息学科单点突破的结果，而是多学科在真实场景中反复磨合、相互定义的产物。

这场“破壁”行动并未止步。2026年4月，港口与海岸工程学院与中交第二航务工程勘察设计院合作平台揭牌，聚焦智慧港航、韧性海岸、海洋工程等重点领域；同月与德京集团签订战略合作协议，围绕海上风电等涉海工程打造技术攻关联合体。5月，轮机工程学院联合厦门港口管理局等单位，启动小型智能无人监测船艇研发。自动控制、通信导航、流体力学再度交汇。每一个新布局，都在把不同学科的“手指”攥得更紧。

这场改革的深层意义并不止于打破院墙。它真正撬动的，是高校内部资源分配的逻辑——从“分饼”变为“做大饼”，从内部博弈转向外部竞合。

破转化之壁：从百千瓦起步，用数据说话

学科壁垒撬开了缝，实验室到产业之间却还横着一条沟。研究院的解法是：用“实海况验证”填沟。

海洋装备与机械工程学院院长杨绍辉教授团队走了一条务实路线。2024年9月20日，“集大4号”可自航混流气动式波浪能发电平台成功下水——总长21.6米，最大船宽13.25米，型深6米，是国内首套发电功率达到100千瓦、并通过中国船级社审核认证的可自航波浪能发电平台。该平台的俘能装置、能量转换装置、控制系统均为团队自主研发。

▲集美大学研发的海上无人船

杨绍辉的策略不花哨：先联合桑若光伏、福船投资在近海跑通百千瓦级绿电微网，用真实数据说话；再拿这些数据去说服宁德时代、中国三峡等行业龙头，一起向兆瓦级迈进。目前“波—光—氢—储”综合能源岛项目已列入厦门市未来产业重大项目储备库，目标是在2030年底前完成系统集成和实海况验证。

绿色船舶同步推进。依托福建省近海小型绿色智能船舶系统工程研究中心，团队正攻关氨氢燃料电池船舶组网、全电船能量管理等关键技术。“集大氢动1”号氢燃料电池实验船和“筼筜1”号纯太阳能游船先后下水。“我们要形成可复制推广的‘福建模式’，”轮机工程学院院长俞万能说，“让绿色船舶从试验场驶进渔民的日常。”

这种递进策略既是技术路径，也是打消企业疑虑的办法——小规模验证起步，拿出一组真实数据，企业才愿意往下谈。研究院把机械、轮机、信息、材料等学院的设备盘活、集约配置，用“揭榜挂帅”机制让团队竞争子任务，谁进度快、谁从企业拿到的资金多，资源就往谁那儿倾斜。

截至2026年7月，仅研究院各重点任务已发表SCI论文90余篇，授权发明专利50多件。但比数字更重要的是路径本身——由近及远、由小到大，让资源有限的高校也能在重大工程中逐步积累话语权。

破场景之壁：从港口感知到海域数字中枢

波浪能平台的海上发电、绿色船舶的远海试航，都高度依赖一套可靠的感知与通信系统——这正是海洋信息的核心价值所在。

刘璟团队获奖的通感算一体化系统，集成了分布式光纤传感、海上小目标AI识别、近海多模可靠异构通信、微纳高灵敏海洋原位传感等关键技术，已在台湾海峡等复杂海域构建起立体化监测体系。

技术跑通后，场景开始扩展。2025年，海洋信息工程学院与厦门市公安局翔安分局、福州海康威视签约共建“融合创新实验室”。刘璟团队核心成员海洋信息工程学院副院长陈妤姗介绍，三方已在智慧海防、海域监控上展开协作。

海上风电是另一个重要场景。刘璟团队与福建省三川海上风电的合作项目已进入落地阶段。2025年3月，学院作为福建省智慧海洋产业联盟秘书长单位，组织联盟成员赴三川海上风电开展产学研交流。2026年4月，团队随福建省科技厅赴香港参加“闽港科创对接”，与香港理工大学建立合作机制。不久，港方专家专程来闽，与团队一同前往海上风电现场调研。

更深远的海域，海洋信息工程学院副院长陈彭教授团队正在攻关水下机器人——强洋流、低能见度环境下的自主作业，涉及物理信息神经网络运动控制、高精度惯性导航、跨模态融合感知等前沿技术。2024年，团队指导的学生在中国机器人大赛暨RoboCup机器人世界杯中国赛水下机器人赛项中荣获一等奖。黄国和教授团队则瞄准海洋碳汇与环境预测模拟，目标是搭建数字孪生中枢平台。

港口、风电、水下、碳汇——场景看似分散，实则贯穿同一条逻辑：把实验室算法搬进真实海域，边跑边改，改了再跑，场景越多元，技术越经得起考验。

破身份之壁：在约束中闯出改革样本

三道壁垒逐一撬开，最顽固的那道，是身份。

集美大学不是“双一流”，经费、编制、实验室条件都不宽裕。三年前改革还在纸面上时，不少人并不看好——一所资源有限的高校，凭什么挤进国家战略的交汇点？

▲集美大学副校长杨神化团队研发的引航员远程操控机器人

答案从码头、从波浪能平台、从台湾海峡的监测数据里慢慢长了出来。“集美大学因海而生，更要向海图强。”集美大学校长谢潮添说，“服务海洋经济高质量发展，不仅是国家的战略召唤，更是集美大学责无旁贷的时代使命。我们要把论文写在浩瀚的海洋上，把成果转化在福建的碧海银滩之间。”在他看来，“如果不到生产一线，天天待在实验室里，是出不了真成果的”。他多次强调，高校必须把握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要义，以科研组织模式创新为突破口，贯通教育链、人才链与创新链、产业链。

正是沿着这一思路，2026年4月25日，时任厦门市市长伍斌来校调研，先后前往福建省海工装备检测与再制造产业技术创新研究院和海水养殖生物育种全国重点实验室，实地考察海洋经济高质量发展工作。伍斌对学校在海洋科技创新、产学研融合、服务地方海洋经济发展等方面取得的成效给予充分肯定。

同月，学校召开服务海洋经济高质量发展行动计划推进会。一个月后，人社部、自然资源部、国家发改委、交通运输部联合印发《关于支持海洋经济发展促进就业创业的通知》——海洋产学研融合，正从高校的“自选动作”变成国家层面的“规定动作”。

研究院成立至今，已组建约200人的交叉学科团队，汇聚了国家重点人才工程专家、德国“洪堡”学者等领军人物。总科研经费超过2亿元，SCI论文近700篇，授权发明专利近300项。

数字背后是制度之变。研究生指标动态调配、跨学院资源共享、职称评定向工程技术攻关倾斜——学校把“服务海洋经济的实绩”纳入资源分配体系，企业合作经费、实海况验证成效都成为硬指标。这套机制的核心，是让校企共同定义问题。

站在媒体观察的角度，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所大学的突围，更是一种改革方法论的样本。当“双一流”高校在基础研究和顶尖人才上占据优势时，数量庞大的地方高校如何破局？答案或许不在“追赶”，而在“错位”——与其在别人的赛道上拼资源，不如在自己的交叉地带做制度创新。

集美大学的实践表明，资源约束并非不可逾越的天堑；真正的壁垒不在账面上，在体制里。敢在制度上动刀子，敢让企业定义问题、让海域检验成果，就是一条可复制的改革路径。这所百年学府的“深蓝突围”，或许正是当下中国高等教育分类改革最需要的基层样本。（谢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