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申朝晖
节令是小寒,大雪如期而至,从塞北,到江南,从朋友圈,到微信公众号,一次全民性的狂欢。
儿时的大雪也就在记忆的天空倾覆而下、蔽日遮天。那时的冬天很冷,滴水转瞬成冰,休探亲假的父亲早晨挑回来的水桶四周,结满了冰碴子。那时候的冬天经常大雪纷飞,坐在窑洞里温暖的火炕上,忍不住将学习模式转化为打盹昏睡。但家里的长辈却依然忙碌不停,只要略有积雪,就有人开始清扫院子里的雪。
没有人开口的情况下,也总会有人穿上厚厚的棉服带着一把大扫帚去“送雪”。从自己家的硷畔开始,顺着山坡上的小路一直往下扫,扫过了小河,扫干净井台上的积雪,而后扫到大路上。遇到从村庄“后沟”出来的“送雪”人,自己接着他(她)扫开的这条小道向前扫,扫到“前沟”下一户人家大路口,就被下一个“送雪”人“截”去了扫雪的活。就这样,一家一截,一家衔接着另一家,一村衔接着另一村,从村里的小道到跨县、乡的省级公路,依靠扫帚打开了一条可供人行走的路。扫到井台,方便没有提前储水的邻居或自己挑水;扫到大路,方便迫于生计的旅人过路用。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通风报信,在传统的农耕时代,每个人信守着一代代人流传下来的生活规则,在无名、无偿帮助他人的时候,也方便了自己。而今,城市兴起、乡村荒芜,几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枯守着残破的村庄,古老的“送雪”活动在悄然中已经终结了。
冬天是储藏的季节,土地在农闲之际也开始了自己的“收藏”。隔三差五,有年长、生病之人的家庭,突然传来三两哭声,一挑引魂的纸花,一曲哀婉的唢呐,宣告着一枚果实的“落叶归根”。这天凌晨天还黑的时候,八名“土工”抬着一副棺木在哭声、喊声、唢呐声中“上路”了。远远近近但凡能看得到的邻居,总会有一两个人在严寒中爬出温暖的被窝,在硷畔上打起一笼火,为亡灵“送路”,期望在幽暗、阴森的黄泉路上,能够多一盏用以引路的灯火,多一堆可以避寒的火苗。一堆火、一个人,一家接着一家,一户连着一户,这堆火还在熊熊,那堆火苗已经开始上窜,沿途的火堆一直在接续,从未断绝。及至鼎沸的人声远去,凄婉的唢呐声缥缈,火堆只余冰冷的灰烬,冻得冰冷的身躯才在叹息与怅惘中回到已经冰凉的被窝中。在乡土中国的农村,这是深入到灵魂深处的善举,勿需他人提醒,也不会产生质疑。
在我年少的时候,陕北的农家都不富裕,你家置办个碾子,他家置办个磨,你去他家碾个米,他去你家磨个面,谁也离不开谁,谁都是在和别人互帮互助的过程中生活着。而那些既买不起碾子,也买不起磨的贫寒人家,该在推碾子拉磨的时候,提前准备好材料前往关系友好的庄户人家,通常既获得了主人及牲口的大力支持,有时还能得到一顿饭食。而媳妇们在农闲的时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你帮我上个鞋底子,我帮你起个毛衣边,遇到推碾子拉磨的时候,更是大家伙一起上手,套毛驴的,拉碾子的,倒的、摊的、铲的、扫的、装的,说说笑笑中,干了活,交流了感情。偶尔凑在一起说说婆婆、埋怨丈夫,发泄了情绪,获得了精神上的疏导。那时的农村,有家长里短的流言蜚语,有鸡零狗碎的小吵小闹,但门里门外、邻里邻居,没有哪个人的言行举止会走向极端。
这样的乡村,这样的记忆,已成为历史中的过往了,除却残留的记忆,再也无从找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