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荣高丨一江婺水连两地 千年情缘系龙川

八百余年前的南宋乾道元年春，义乌官塘南湖畔的何府张灯结彩，十里红妆绵延过青石板路，将义乌西乡望族何茂宏的次女何淑贞，送到了永康寒门书生陈亮身边。这一场打破门第之见的姻缘，不仅牵起了陈亮与义乌跨越一生的不解之缘，更让这片重商尚义的土地，成为了这位永康学派领袖事功思想的重要孕育地。如今回望那段尘封的岁月，青山不改，婺水长流，陈亮与义乌的情缘，早已刻进了两地共同的文化基因里。

陈亮与义乌的情缘，始于一场超越世俗的知遇之恩。南宋绍兴末年，义乌南湖何氏已是远近闻名的望族，兄长何茂宏治家有道，积累巨万家产，是当时义乌首富；弟弟何恪（字茂恭）进士出身，家藏万卷书，擅于诗文，人称“南湖绿发居士”。何恪在拜会婺州知州周葵时，偶然读到了年轻陈亮所作的《酌古论》，深为其才气与抱负所动，认定这个出身没落世家的年轻人是必将大有作为的国士，当即力劝兄长将次女许配给他。

彼时的陈亮，家道中落，祖父科举失意，父亲不善经营，仅能维持温饱，与首富何家相差悬殊。何家族亲一片反对之声，何恪却不改初衷，赴江西任主簿后，两千里外仍屡屡寄书催促兄长：“必以次女归亮，吾保其可依也”“吾惧失此士”。最终何茂宏被弟弟的执着打动，慨然应允：“宁使吾女不自振，无宁异日不可以见吾弟”。1165年的这场婚礼，没有因为陈亮的贫寒打折扣，何家吹吹打打将新人体面送到永康，这份不拘门第、唯才是举的信任，成为了陈亮人生低谷中最温暖的光。

这份情缘，在接踵而至的磨难里愈发醇厚深沉。婚后不久，陈家连遭横祸：母亲病逝，父亲因家僮杀人案牵连入狱，祖父母经不住打击，两年内相继离世，三丧停殡，家徒四壁。陈亮既要奔走营救父亲，又要筹措丧葬费，陷入了人生最窘迫的境地。此时身怀六甲的何淑贞，跟着丈夫回到义乌官塘娘家暂住，一边陪着陈亮度过难关，一边为他打理出安静的读书空间。1168年，陈亮赴婺州州考，一举夺魁成为上舍生，次年进京会试却名落孙山；之后又在妻子鼓励下赴临安伏阙上《中兴五论》，建言北伐复国，终究石沉大海。

两次失意归来，陈亮满心郁闷愤懑，动辄发脾气，何淑贞始终温婉相伴，不以外界得失为意，只是温柔劝慰，让他安心读书治学。陈亮后来回忆这段岁月，感叹妻子是“调柔平衡他焦虑和冒进情绪的摆渡者”，正是在义乌岳家的这段日子，陈亮杜门苦读十年，“研穷义理之精微，辨析古今之同异”，为日后的学术思想打下了坚实基础。对陈亮而言，义乌不仅是妻子的故乡，更是他人生低谷时的避风港，是他逐梦路上的第一枢纽站，这份相濡以沫的夫妻深情，从一开始就把他与义乌紧紧绑在了一起。

陈亮与义乌的情缘，不止于儿女姻缘，更在妻族与友人的深情厚谊里。除了岳丈何茂宏与妻叔何恪，妻族中的许多人都与陈亮结下了深厚情谊。妻弟何少嘉，自幼拜在陈亮门下求学，二人亦师亦友，情同手足，陈亮称赞他“处宗族以顺，待朋友以信，接乡党以礼”，后来陈亮被诬陷下狱，何少嘉为了营救姐夫，不顾浙江风涛险恶，一日之内两次渡海，数次险些覆舟丧命，依旧倾力奔走，这份患难与共的情义，让陈亮终生感念：“讲论辩说，我为子副。子于我朋友也，而惠难仓卒，子独我救”。就连当初何家族亲反对时，武义刘叔向（娶何恪之妹）也坚定站出来支持这门婚事，后来与陈亮相交甚密，刘夫人去世后，陈亮亲自为她撰写墓志铭，哭之恸切。

在义乌，陈亮还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知己，他将义乌名士喻良能、喻良弼、何恪、陈炳四人合称为“乌伤四君子”，盛赞“乌伤固多士，而称雄于其间者，余熟其四人焉”。这四人不仅工于诗文，更与陈亮在政治理想、学术主张上一拍即合，他们常常聚在一起论文谈政，共讨北伐复国大计，相互砥砺，惺惺相惜。除了四君子，义乌儒商喻夏卿也与陈亮交往密切，喻夏卿致富后“孝友慈爱”，热心帮扶乡邻，是典型的“为富且仁”，陈亮十分推崇他的为人，常常拿他的故事教育后辈。

这些与义乌士人和儒商的交往，潜移默化影响了陈亮的思想主张。何茂宏本身就是出身儒门、善于治生的成功商人，他白手起家积累巨万，却始终“皎然不欺，质直敢前，恭俭自持”，这样的亲身事例，让陈亮对传统“为富不仁”的说法产生了反思；而与喻夏卿等义乌儒商的往来，更让他亲眼看到商业发展对地方民生的价值。正是在义乌这块土地的浸润下，陈亮逐渐形成了“义利并举、农商并重”的事功思想，他反对空谈义理，主张道义与功利结合，肯定商业的价值，认为应该扶持商贾发展流通，这一观点不仅在南宋思想界石破天惊，更与义乌“义字当头、义利并举”的文化品格不谋而合，成为了义乌千年商业文化重要的思想源头。

陈亮与义乌的情缘，并未随着他的离世而终结，反而在岁月中绵延不绝，枝繁叶茂。陈亮一生屡遭坎坷，直到晚年才得中状元，完成了岳父和妻叔的夙愿，他高中状元后第一件事，就是来到何恪墓前，告慰这位最早赏识自己的知己：“开公兄弟之一笑于九原之上耳”。他晚年在义乌收徒讲学，培养了上百名门生，其中不乏进士出身的之才，将永康学派的事功思想深深扎根在了义乌大地。陈亮去世后，他的第四子陈涣从永康迁居义乌绣湖之滨的西门，子孙后代在义乌繁衍生息，如今已是义乌城区的一大望族。

八百年过去，今天的义乌，以“世界小商品之都”闻名天下，而陈亮当年倡导的“义利并举、农商并重”，早已融入了这座城市的血脉，成为义乌人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基因。永康陈亮文化研究会会长章锦水曾说：“陈亮这张名片，不仅是永康的，也是义乌的”，没错，陈亮是永康的龙川先生，更是义乌的女婿，义乌是他的第二故乡，是他人生的福地，更是他伟大思想的孕育地。

一江婺水流过永康与义乌，青山一道，云雨与共，明月同天。陈亮与义乌的这段情缘，跨越了八百年的风雨，早已从个人的姻缘、知己的情谊，升华为两地共同的文化财富，至今仍在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书写着属于事功精神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