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青山
继2022年《氢能产业发展中长期规划(2021—2035年)》出台,到2026年国家发展改革委等三部门联合发布《关于开展氢能综合应用试点工作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氢能产业正式从政策驱动转向市场化攻坚期。近日,华北电力大学氢能技术创新中心主任刘建国在接受专访时直言:“《通知》提出到2030年,终端用氢均价降至25元/千克以下、部分优势地区力争降至15元/千克左右。目标牵引全行业锚定方向、合力攻坚。”
“氢能产业尚未到爆发点,但走到了一个微妙的分水岭。”在刘建国看来,氢能产业的发展,一定程度上依托政策补贴的托举。当下必须思考在没有补贴的情况下,氢能产业怎样探寻可持续发展路径。
算清“经济账”与“体制账”
“这不仅是心态的转变,更是账本的重构。”刘建国给行业算了一笔细账:“很多人盯着制氢侧,说有的地方能做到每公斤18元。但那只是出厂价,在交通场景里,制氢、储运、加注各占1/3,终端要卖25元,制氢厂出厂价就得压到8元。”刘建国作出具体分析:“离网制氢虽然省了过网费和容量费,但要自建风光预测、微网控制和储能等,相当于大锅饭换成小锅炒菜,成本增高;并网制氢的成本构成中,电价占比高达60%~80%,在当前电力市场机制下,没法与8元/千克~10元/千克的低成本煤制氢竞争。”
在刘建国看来,比经济账更迫切的,是体制机制层面的改革。“现在我们对氢能的管理,是跨能源、化工、交通、住建等部门共同管理的方式。能源法已经确定了氢能的能源属性,但真正能够按照能源的方式来管理氢能,还需要一个过程,亟需加快制度配套落地进程。”刘建国说。
针对这一问题,地方层面的改革探索已经起步,刘建国谈到了国内几个地方的改革动作:“内蒙古、宁夏正在推进绿氢项目的‘多评合一’,广东、上海则聚焦加氢站的审批流程优化。这说明只要愿意改,审批时限可以从1年压到3个月。这些基层探索非常宝贵,证明跨部门协调是可行的。接下来,建议国家层面顺势而为,建立更高层级的议事协调机构,把分散在各部门的监管标准真正统一起来。”
技术路线要服从“商业逻辑”
前几年,行业热衷于碱性、PEM电解槽等制氢技术的“路线之争”,如今“混合制氢”又成了新的尝试。在长期从事氢能技术研究,并参与了多个国家级重大科研项目与战略规划课题的刘建国看来,不少技术探索还停留在示范阶段,技术路线最终要靠场景筛选。
作为新疆库车绿氢示范项目技术验证工作的深度参与者,刘建国说:“项目投产3年来经历了槽体更换、能耗波动,但实实在在地将电解槽能耗从设计值4.5度/方降到了4.2度/方,实现了性能跃升,这是靠真刀真枪的运行‘磨’出来的。”他指出,库车项目验证了国产装备的可靠性,也揭示了技术迭代的规律,即大规模制氢项目,碱性槽凭借成本优势仍是主流。
随着氢能产业逐步向市场化规模化方向跨越,现阶段氢能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主场”。刘建国指出,在交通领域,聚焦长途重卡、轨道交通、远洋船舶等场景;在工业领域,聚焦钢铁、化工、炼化等难以电气化的高温热需求和原料需求;在能源领域,聚焦新型电力系统的跨季节长时储能等。
在当前被视为氢能“突破口”的掺氢掺氨领域,刘建国说,山东、河北等地已启动掺氢天然气示范。比如,山东潍坊对掺混站给予建设补贴,并在“氢进万家”框架下研究成本疏导与碳普惠衔接的可能,这些地方性尝试正为示范项目争取生存空间。“但说到底,这些项目能否走得通,最终要看能不能形成商业闭环。”刘建国坦言,场景重构不是换个技术路线接着“内卷”,而是要找到刚需场景,才能沉淀出真正站得住脚的商业逻辑。
以“战略冗余”托底能源安全
尽管“经济账”与“体制账”亟待算清,刘建国对氢能的长期价值有着坚定的判断:“氢能不是‘一夜爆发’的风口,而是能源安全的‘慢变量’,是能源转型中不可或缺的‘战略冗余’。”
他解释,所谓“战略冗余”,是指在当前经济性尚不占优的情况下,氢能产业看似是一种闲置产能,但从国家安全的长周期来看,它却是不可或缺的“备份”和“保险”。“我国每年进口5亿吨原油、2000亿方天然气,对外依存度居高不下。一旦国际局势动荡,依托我国西部丰富的风光资源,氢能、氨能等二次能源载体完全有能力替代10%以上的进口化石能源。这就好比能源来源多元化,电网停电了还有燃气,燃气断了还有电。”在刘建国眼中,氢能管网与电网互为补充,构成了能源供应的“双保险”。
对于“十五五”时期氢能产业的改革重点,刘建国给出了三个建议:一是完善碳定价机制,让绿氢的“绿色溢价”得到兑现;二是明确管网、加氢站的公共基础设施属性,吸引社会资本参与,避免单一企业承担巨大投资风险;三是加快建立跨部门的氢能协调机制,统一监管标准。
刘建国认为:“当前我国氢能产业仍处于‘点状验证期’,切忌急于求成搞‘面状铺开’。允许点在技术上试错,允许线在模式上探索,等到成本降下来,机制理顺畅了,线自然就连成网。实现这些目标,需要一场深刻的改革。”
在“点状验证期”,技术迭代与产学研协同深化,正是把成本账算平、把商业闭环筑牢的内生动力。“《新型能源体系建设“十五五”规划》明确‘到2030年,全国可再生能源制氢规模200万吨’,氢能要从‘点状验证’跨到‘线状规模’,200万吨就是那道坎。”刘建国强调,这意味着要有上百个风光制氢项目、成网布局的输氢管道、愿意买单的化工冶金等消纳用户,这三者缺一不可,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商业闭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