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恰受与环中（一）：妙契环中

“环中”是庄子思想中非常重要的隐喻，其让难以言说之大道，隐约露出“庐山真面目”。恰受，以“环中”为参照物，将不再难以捉摸。

“环中”始见于《齐物论》：“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这段文字提示了人类所谓“彼此”及“是非”的真相：所谓“彼”有，它肯定了自己却否定了作为对立面的“此”，而“此”也一样，肯定了自己而否定了“彼”，两者都隐含着一个是（己是）、一个非（他非）。难道当真有彼此的区别？还是当真没有彼此的区别？揭开这个疑问，就要引进“道枢”这一概念。何谓“道枢”，“莫得其偶”是也！“偶”，本义是仿人的木偶，引申义为“相偶”“对偶”。为了深度理解“莫得其偶”，我们不妨互参《圆觉经》中的一段经文：“种种取舍，皆是轮回。未出轮回而辨圆觉，彼圆觉性即同流转”。有彼此就有是非，有是非就有取舍，有取舍就陷入自己编织的网，陷入轮回，成为被业力牵引而不得自主、自由的木偶。就如庄子在《寓言》篇说：“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只有消解彼此之相对、是非之相待，才能摆脱木偶的命运，做回自己的主人。处于彼此、是非轮回喻之为“环”，而无是无非、如如不动的圆环中心就是“环中”。郭象注：“夫是非反覆，相寻无穷，故谓之环。环中，空矣；今以是非为环而得其中者，无是无非也。无是无非，故能应夫是非”。是非轮回，无穷无尽，而游于是非之环而常得环中之妙，方能尽得恰受之真、恰受之乐！其中玄妙，差之毫厘、缪之千里，不得不细细辨之。

其一，“明是非”与“泯是非”之辨。“环”（是非）与“环中”（无是无非）从价值位上不是一优一劣、一高一低，“明是非”与“泯是非”不可偏废。一是两者各有所用。是非必须言明，唯如此才能划定度的边界，为迷路人提供指月之指，否则天下一片混乱。但同时必须警惕：樊然淆乱的“是非之争”，也会成为世道丧乱的根本缘由、天下沉浊的直接原因，所以必须给“泯是非”留空间，消解“明是非”带来的新混乱。二是两者相辅相成。若“明是非”以“环”喻之，“泯是非”以“环中”喻之，而无“环”何以有“环中”？故《涅槃经》云：“明与无明，愚者谓二”。故老子说“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庄子说“独与天地之精神相往来而不傲睨万物，不遣是非以与世俗处”。三是两者互为目标。“明是非”并非停留于是非、执著于是非，而是为了消解是非、泯灭是非，所谓“忘足，履之适也；忘腰者，带之适也；忘是非，心之适也”。而“泯是非”，目的是保障“明是非”，使其不偏不废。所以对于真正的恰受者，“明是非”则如宝镜悬空，纤微毕照；“泯是非”则如红炉点雪，融化无痕。

其二，“道之常”与“道之藏”之辨。庄子将“莫得其偶”视为“道枢”，顾名思义，道枢就是道围着转的转轴，如同门轴不是门，道枢也非道，只是道运转的重要部件。相待与不相待及两者微妙的关系，都是道的组成部分，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两者关系主要体现为“道之常”与“道之藏”，如《周易·系辞上》所言“百姓日用而不知”。百姓日用，即“道之常”。《菜根谭》云：“真味只是淡，至人只是常”；庄子说“道在蝼蚁，道在稊稗，道在瓦甓，道在屎溺”，都指向“道之常”。日用而不知，即“道之藏”。道一旦被言说、被定义，就不再鲜活，就不再是道本体。《列子》指出：“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楞严经》云：“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都说明道藏而不显。泰戈尔的诗性表达可能更容易理解：“一杯水是清澈的，而海水却是黑色的。就像小的道理可以说明，真正的大道理却是沉默的”。

其三，“齐物我”与“齐无我”之辨。“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故妙契环中、以应无穷，消解相待是前提。相待无穷无尽，但物与我之相待才是能将其他环都置于其中的大环，《齐物论》正是从“齐物我（即消解物我之相待）”下手。其开篇即言“今者吾丧我”，这不是消灭主体，而是在“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的体悟中消解那个被定义、与万物对立的“小我”，从而回归“吾”的天道本性。“吾”一竖此心，即成“悟”，就如《涅槃无名论》所云：“玄道在于妙悟，妙悟在于即真。即真则有无齐观，齐观则彼己莫二”。但破我与物的二元对立，还不是彻底的“莫得其偶”，还有一个更大的环，就是我与无我的相待。消解我与无我，需要进入更深层次的“吾丧我”。庄子的法门包括心斋、坐忘等，就如《大宗师》中颜回的描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道”，这与《金刚经》所示的“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都是一个鼻孔出气。明辨“齐物我”与“齐无我”，则知“环中”不在彰显同质化的普遍性中，也不在囊括差异化的整体性中，用庄子在《则阳》篇中的话说，则如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

“明是非”故有感受，“泯是非”故能觉受。因为觉受，方知“道之常”与“道之藏”一体，“齐物我”与“齐无我”并存，如此一念相应，则妙契环中。妙契环中，则恰受功成。故恰受者，一需知“离心意识参”。通过意识的分别思量找到环中，不仅是徒劳的，而且南辕北辙。二需防“道隐于小成”。小环小破，大环大破，参破小环而自得其乐，然后陷入师心自是的迷雾之中。殊不知，一时的成功或局部的认识正是蒙蔽大道的乌云，犹如盲人摸象，正因为摸到了些东西而陷入了困境。三需明“大小相含、一多平等”。“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大小只是不同的观察维度，各有利弊。所以大环小环，环中有环，环环相扣，混然一体，环中即一体之藏也，一体即环中之用，大小并无分别，所谓“穷未来际为一昼夜，尽微尘海为一刹那”。

深悟“环中”，妙契“环中”，老子所言“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将在不知不觉中向我们敞开，如憨山大师之体证：“虽是有无同观，若不忘心忘迹，虽妙不妙。殊不知大道体中，不但绝无名之名，抑且离玄妙之迹，故曰玄之又玄。工夫到此，忘怀泯物，无往而不妙，故曰众妙之门，斯乃造道之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