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安康市融媒体中心作者:吴苏时间:2026-07-07
灯下,谭可菊正低着头,用一把小剪子小心翼翼地剪开一枚蚕茧,茧壳在指尖发出细微的脆响,像蚕蛹破茧的声音。侄女谭薇薇坐在对面,正给一只蚕茧灯描金边,笔尖游走得极慢。妹妹谭小红把刚做好的鎏金铜蚕挂件一个个放进包装盒,偶尔抬头揉揉酸胀的脖子。窗外的夜漆黑如墨,屋内却亮着一团团温暖的光。

谭可菊(左)向顾客推介丝巾
“姑,这个蚕茧灯的底座要不要再加固一下?”谭薇薇举起手里的半成品。谭可菊接过来端详,茧壳透出的光晕柔和得像月光,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在灯下,用红绸一层层包裹那件改变全家命运的宝贝。
那一年,谭可菊还小,只有十多岁,并不清楚家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她只记得,那段时间老屋里人来人往,父亲谭福全和母亲付远香脸上,交替浮现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神情,既紧张,又郑重,像在守护什么天大的秘密。
那是1984年的冬天,石泉县池河的水冷得刺骨。谭福全带着儿子谭可宝、大女儿谭可美、二女儿谭可春、三女儿谭可辉,在河滩上挖沙淘金。一家人挖出两米多深的沙坑,一筛一筛地淘,指望能从沙里淘出一点补贴家用的碎金。下午三点多,谭可春在沙篓里发现了一样东西,通体鎏金,形如春蚕,金光闪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十里八乡。
接下来的日子,文物贩子踏破了谭家的门槛。那年头家家户户都不富裕,可竟有人出价8000元想要购买这枚金蚕,谭福全一家日子过得紧巴巴,这笔钱足以让孩子们吃饱穿暖,甚至够在村里盖几间敞亮的大瓦房,但这个朴实的庄稼汉子只说了一句话:“这是国家的东西,不能卖。”他让妻子付远香把鎏金铜蚕收好,付远香将其用红绸仔仔细细包裹好,又专门找人制作了一个红木匣子,将金蚕郑重其事地安放其中。

文创产品“一片桑叶富裕一方百姓”
为了把文物安全送到国家手里,谭福全从堂妹谭福兰那里借了50元路费,揣着红绸包裹的宝贝,辗转搭车去了西安。在当时的陕西省博物馆,他把金蚕郑重奉上,博物馆给了他一笔奖励,除了来回的花销,他分文未多取。专家鉴定后震惊了,这是西汉鎏金铜蚕,国家一级文物,国内首次发现,是丝绸之路的重要实物见证。
谭福全回到家后,面对旁人不解的目光,他说:“东西交给国家保管,我们才安心。”2000年,这位一生朴实的农民与世长辞,他或许没有想到,自己当年的选择,会像一粒种子,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时光流转到今天。在鎏金铜蚕文创产品展示推广中心,文博会的参展合影、研学课堂的点滴、专家学者的来访留念等照片,被谭可菊视若珍宝般张挂满墙,这些不仅是她人生重要节点的印记,还是家族故事的延续。每年她都要外出10多次,带着池河镇的鎏金铜蚕文创产品,向天南海北的人讲池河的蚕桑故事。她一遍遍地说,说到嗓子沙哑,说到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子里:这件国宝长5.6厘米,9个腹节分明,昂首吐丝,印证了汉代陕南蚕桑业的兴盛,也见证了两千年前那条驼铃叮当的丝绸之路。
2018年,陕西历史博物馆追授谭福全“荣誉馆员”称号,谭可菊代表父亲去领取证书。她站在台上,想起父亲当年借50元钱去西安的样子,泪水不禁模糊了视线。第二年,经陕西历史博物馆授权,鎏金铜蚕文创产品展示推广中心正式在石泉县池河镇挂牌成立,这是全省唯一一家授权机构。2019年8月27日,谭可菊成立了石泉县福全春菊旅游文化产业发展有限公司,这个名字有着特殊的含义,“福全”是向国家献宝的父亲谭福全,“春”是捡到鎏金铜蚕的二姐谭可春,“菊”是如今接力弘扬蚕桑文化、讲好家族故事的自己。而当年曾装过鎏金铜蚕的那一只红木匣子,如今也作为重要见证,静静地摆放在展示推广中心的大厅里。
从此,谭可菊就成了这里的负责人,一年中除了外出参展,大半时间她都驻守于此,小小的鎏金铜蚕,也在她的手中变成了一件件有温度的作品。女儿邝吉雪是她的得力帮手,这个年轻人脑子里装满了新鲜的设计灵感。她把鎏金铜蚕化形为一枚镂空桑叶胸针,叶片脉络间藏着蚕宝宝的模样,暗含“一片桑叶富裕一方百姓、一枚金蚕助推乡村振兴,一根丝连接中、亚、欧,一条路拓开丝路长虹”的寓意;她设计蚕形戒指、蚕形项链、蚕茧钥匙扣,还有破茧成蝶的手镯,银色的双翅从蚕茧中挣脱而出,寓意新生与希望。这些设计草图传到江苏,堂弟谭可安就负责生产。蚕茧做的小玩偶、蚕茧小夜灯、车载挂件,则全靠谭可菊带着侄女谭薇薇和村民们,在家里一只一只手工完成。

蚕桑系列文创产品展示
做一只蚕茧灯,通常要花上一两个小时。这种手工制品虽然没有机器做的快捷精致,却带着人的温度,带着池河这片土地的厚重,带着一个家族40年的坚守。
家园之外,池河镇的蚕桑故事正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铺展。走进谭家湾村二组,“鎏金铜蚕献宝之家”的牌匾挂在谭家老宅门前,年过八旬的付远香老人还住在这里,她精神矍铄,常常向前来参观的游客讲起丈夫献宝的往事,语气平淡,却每每都让听者感慨万千。老宅被石泉县打造成小型文化展示点,陈列着当年的淘金工具、鎏金铜蚕出土史料,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能触摸到那段滚烫的历史。镇上建设的文创展示推广中心亦是游人如织,丝绸书、丝绸扇、邮票、伴手礼、书签琳琅满目,远道而来的游客挑了丝绸扇和鎏金铜蚕纪念品,说早就听说池河是鎏金铜蚕的出土地,来了才发现,这里处处都是蚕文化,连空气里都飘着桑叶的清香。
这就是“金蚕小镇·魅力池河”。2000多年过去了,从汉代的蚕农在这片土地上采桑养蚕、缫丝织绢,把丝绸送上驼铃叮当的商队一路向西,到一枚小小的鎏金铜蚕在河滩中穿越时光而来,蚕桑的故事从未断篇。谭福全把国宝送回了属于它的位置,而他的子孙们,把这份文化遗产变成了蚕茧灯、桑叶胸针、丝绸扇,变成了游客手中沉甸甸的纪念品,变成了家门口稳稳当当的生计。
放下手里的工具,谭可菊站起来活动酸痛的肩。微风透过窗户吹进来,桑叶的清香萦绕在鼻尖。散落在全镇各个村落中大大小小的蚕室里,蚕儿正在沙沙地啃着桑叶,那是池河人听了几千年的声音,细密,绵长,像一条永不中断的河流。谭可菊又想起父亲的话:“东西交给国家保管,我们才安心。”此刻她无比确信,父亲那一代人的安心,和自己这一代人的忙碌,原本就是同一个故事的一体两面,是家国情怀在这个古老丝路重镇最深沉的写照。
夜深了,谭可菊收拾好桌面,将做好的蚕茧灯一一打开,光晕从蚕茧内部照射出来,带着融融的暖意,她的眼睛弯成两枚月牙。明天又是一个忙碌的日子,有订单要发,有游客要来,有蚕儿正在吐丝,有说不尽的蚕桑故事,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