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解读全国服务业大会的深层逻辑

4月7日至8日，全国服务业大会在北京召开。会上传达了习近平总书记近期就服务业发展作出的重要指示。李强总理出席会议并讲话，丁薛祥副总理作总结讲话。

这是新时代首次聚焦国民经济第一大产业——服务业而举行的全国性大会。规格之高、信息量之大，不言而喻。

围绕学习领会习近平总书记重要指示、贯彻落实全国服务业大会的会议精神，中国发展改革报社记者独家专访了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信息中心经济预测部政策仿真实验室主任、研究员肖宏伟。

全国服务业大会召开的历史方位

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全国服务业大会在今年全国两会后召开，节点特殊、意义深远。

“这次大会，既是对过去五年服务业发展成就的系统总结，更是对未来五年乃至更长时期服务业扩能提质的战略动员，承载着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历史使命。”肖宏伟首先阐明了全国服务业大会召开的历史方位。

数据显示，“十四五”时期，我国服务业增加值实现“三连跳”，接连突破60、70、80万亿元大关；2025年，服务业对国民经济增长的贡献率高达61.4%。

“这一跨越，是在复杂严峻的国内外环境下取得的充分彰显了服务业的韧性与活力。”肖宏伟表示，我们不仅要看到服务业规模的跃升，更要看到服务业是筑牢经济回升向好的“压舱石”，其发展水平直接关乎经济大盘的稳定。2025年，服务业增加值占比达57.7%，就业人员占比约50%，这两个“半壁江山”意味着服务业稳则经济稳、就业稳。

肖宏伟特别提到，要关注人均GDP指标的变化趋势。2023年至2025年，我国人均GDP连续3年超1.3万美元。2025年，这一指标更是接近1.4万美元，稳稳站上世界银行高收入经济体门槛附近。国际经验表明，人均GDP突破1.3万美元后，消费结构加速升级，服务消费占比将持续提升，生产性服务业向专业化和高端化延伸的需求更加迫切。这一发展阶段特征，决定了服务业扩能提质成为必然选择。

读懂16字原则背后的逻辑闭环

习近平总书记近日就服务业发展作出重要指示强调，突出需求牵引、改革攻坚、科技赋能、开放合作。

“这16字原则高屋建瓴、切中肯綮，不仅是方法论，更是路线图。”肖宏伟表示，这四个方面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构成了一个内在贯通、环环相扣的逻辑闭环。更通俗来讲，需求是“方向盘”，改革是“清道夫”，科技是“新引擎”，开放是“大舞台”。

需求牵引解决“往哪走”的问题，定准发展航向。服务业的本质是服务人与生产。当前我国拥有超大规模市场，制造业高端化与消费品质化正交汇叠加。坚持需求牵引，就是要摆脱“盲目铺摊子”，精准对接产业升级所需的研发设计、供应链管理等生产性需求，以及群众期盼的养老托育、文旅等生活性需求，以有效供给创造和引领新需求。

改革攻坚解决“路不通”的问题，扫清制度藩篱。服务业要质效跃升，必须破除准入隐性壁垒、监管标准不统一等体制机制“中梗阻”。这要求我们敢于啃“硬骨头”，通过深化服务业综合改革，在土地、融资、数据等要素供给上出“硬招”，让各类经营主体公平参与竞争，用制度创新激发内生动力。

科技赋能解决“跑不快”的问题，重塑竞争格局。数智化是服务业弯道超车的关键。推动人工智能、大数据向服务全链条渗透，不仅能催生智慧物流、远程医疗等新业态，更能大幅提升服务的个性化与便捷化水平，实现从“人力密集”向“技术密集”的价值链跃升。

开放合作解决“空间小”的问题，拓展全球蓝海。服务业是高水平对外开放的重点。有序扩大电信、医疗等重点领域准入，主动对接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既能引入全球优质资源，又能倒逼国内产业升级；同时支持企业“走出去”，在参与国际规则制定中增强中国服务业的话语权。

服务业扩能提质与品牌建设相互牵引

“深入实施服务业扩能提质行动，推进生产性服务业向专业化和价值链高端延伸，促进生活性服务业高品质、多样化、便利化发展，培育更多‘中国服务’品牌，努力开创服务业高质量发展新局面。”

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指示深刻阐明了发展服务业的重点任务，为做好相关工作进一步指明了方向。

从政策脉络来看，“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实施服务业扩能提质行动”；“十五五”规划《纲要》以专节形式部署“推进生产性服务业向专业化和价值链高端延伸”“促进生活性服务业高品质、多样化、便利化发展”；《政府工作报告》也将“扩能提质服务业”作为今年工作的重点之一，并首次提出“培育‘中国服务’品牌”。

如何理解服务业扩能提质和培育“中国服务”品牌之间的关系？肖宏伟告诉记者，可以从三个层次来深刻理解二者之间的辩证统一关系。

首先，扩能提质是品牌培育的“压舱石”与“基本盘”。品牌绝不是空中楼阁，必须以硬核的品质和庞大的规模为支撑。服务业扩能提质，核心就是扩大有效供给、提升服务效率。只有当我国在研发设计、现代物流、健康养老等领域真正做到了标准领先、品质可靠，才能给“中国服务”注入实打实的内涵。没有质量作底色，品牌就是无源之水；没有规模作后盾，品牌就缺乏市场影响力。因此，服务业扩能提质是“中国服务”品牌能够立得住、叫得响的根本前提。

其次，品牌建设是扩能提质的“方向标”与“动力源”。品牌代表着信誉、溢价和规则制定权。培育“中国服务”品牌，本质上是要在市场上树立“中国服务=可靠+高效+创新”的集体认知。这种高标准的市场期许，会形成强大的倒逼机制，促使服务企业主动在标准体系、质量控制、人才培养上下苦功，从而系统性地推动整个产业的质量变革与效率提升。可以说，品牌是引领服务业向价值链高端攀升的引擎。

最后，二者统一于从“大”到“强”的实践路径中。面向“十五五”，我们必须坚持“两手抓”：一手抓“里子”，通过科技赋能、深化改革夯实供给底盘；一手抓“面子”，推动各地各行业打造特色鲜明的服务品牌矩阵，借助国际展会等渠道讲好“中国服务”故事，把无形资产转化为有形竞争力。

“总之，扩能提质是‘强筋健骨’，品牌引领是‘擦亮招牌’。”肖宏伟总结道，只有将品牌意识贯穿于服务全链条，以品牌建设引领质量跃升，才能在百万亿级规模之上，真正实现中国服务业从“大”到“强”的历史性跨越。

分层分类精准施策形成治理矩阵

会上，李强总理要求，聚焦生产生活重点领域，分层分类推动服务业发展。

记者注意到，此次会议在坚持“分类”推进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分层”推动。如何理解把握“分层分类”的要求？

肖宏伟解读说，李强总理强调的“分层分类”，是推动服务业管理从“大水漫灌”转向“精准滴灌”，是破解服务业“一刀切”管理、实现精准施策的科学方法论。“分类”是横向切分业态属性，“分层”是纵向切分需求梯度，两者交叉形成了一个立体的政策坐标。

横向的“分类”，解决的是“赛道不同、规律不同”的问题。它清晰界定了生产性和生活性服务业两大阵营。对生产性服务业，如研发、物流，政策的发力点是“向专业化和价值链高端延伸”，重在强产业；对生活性服务业，如文旅、养老，发力点是“提升品质化和便民化”，重在惠民生。

纵向的“分层”，解决的是“需求差异、供给错配”的问题。可分为三个层级：一是基本需求类（如基础餐饮、公共交通），重在“保基本、兜底线”，这需要政府强化保障与价格监管；二是升级类服务（如高品质旅游、健康管理），重在“促竞争、提品质”，需要市场机制与政策引导双轮驱动；三是个性化服务（如高端定制医疗、专属金融），重在“放管制、促创新”，应完全交给市场，激发主体活力。

“分层分类”必须结合，形成精准治理的“矩阵”。这两者不能割裂，比如生产性服务业内部同样可以分层（分为基础物流支撑层和高附加值研发设计层）。通过这种“横纵交织”的网格化管理，政府就能精准配置资源，该政府兜底的绝不缺位，该市场主导的坚决不越位，该重点扶持的精准滴灌。

学习领会“六个围绕”与“四个注重”

会上，李强总理在讲话中提出“六个围绕”：

围绕居民日常生活需要，促进基本需求类服务更加普惠优质。

围绕居民对高品质生活的追求，扩大升级类服务供给。

围绕居民多样化消费需求，做精做细个性化服务。

围绕研发设计专业化、高端化，加快壮大科技服务。

围绕生产环节价值提升，大力发展先进制造服务。

围绕市场价值实现，着力提升配套专业服务水平。

丁薛祥副总理在总结讲话中提出“四个注重”：

注重创新驱动，大力发展科技服务，加强数智服务，推动制造业和服务业融合发展。

注重降本增效，做强做优现代物流、金融服务、商务服务，促进经济循环各环节畅通衔接。

注重民生需要，促进日常生活服务更加便捷、公共服务高效适配、文旅体等服务创新发展，更好满足个性化、多样化、高品质需求。

注重增强活力，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加强服务业标准化建设，扩大服务业制度型开放。

在肖宏伟看来，学习领会“六个围绕”与“四个注重”，需要将其作为一个系统完备的施策体系来把握，“六个围绕”指明方向，“四个注重”保障成色。可以从三个维度来理解：

——从“逻辑脉络”上贯通理解。“六个围绕”回答了“干什么”的问题，明确了扩内需、促升级、强科技、深改革、扩开放、优环境这六大主攻方向，画出了清晰的“路线图”；而“四个注重”回答了“怎么干”的问题，强调质量效益、创新驱动、民生导向和安全发展，提供了科学的“方法论”。两者互为表里、有机统一，共同锚定了“十五五”时期服务业从“规模扩张”向“质效跃升”的战略转向。

——从“问题导向”上对照反思。学深悟透不能停留在纸面，必须带着本地区、本行业的“真问题”去学。比如，对照“围绕深化改革”和“注重质量效益”，要反思当地是否存在准入隐性壁垒、低水平重复建设；对照“围绕科技创新”，要反思“实数融合”是否还不够深。只有把会议精神当作“镜子”，精准照出服务业发展的短板与堵点，才能找到政策的精准发力点。

——从“知行合一”上谋划落实。学习的落脚点在于转化。要把“六个围绕”实打实地细化为任务清单、时间表和路线图；同时，要把“四个注重”深度融入到考核评价体系中，引导各方把精力放到提品质、强创新、惠民生、守底线上来。此外，还要善于在基层探索中总结经验，鼓励各地在分层分类发展中创造更多将“盆景”变“风景”的生动实践。

东中两地同台交流发言有何深意

全国服务业大会上，作为地方代表，上海市、湖南省作交流发言。

对此，肖宏伟分析认为，大会专门安排上海和湖南作交流发言，是一次极具深意的“点题”安排。这两个地方正是“分层分类推动服务业发展”最生动的实践注脚。

在“分类”维度上，两地是生产性与生活性服务业的“双标杆”。横向来看，上海市服务业占地区生产总值比重近80%，在金融、研发设计、软件信息等生产性服务业上优势显著，是向价值链高端延伸的排头兵；湖南省社零总额突破2.1万亿元，文旅、家政等生活性服务业特色鲜明，充满“烟火气”。一东一中，精准示范了如何分别抓好“服务生产”和“服务生活”这两大基本盘。

在“分层”维度上，两地映射了不同发展阶段的“坐标系”。纵向来看，上海代表的是“最高水平”，已跨越规模扩张期，核心任务是“从大到强”的能级跃升与制度型开放；湖南代表的是“最大潜力”，正处于规模壮大、提振消费与补齐生产性服务业短板的快速崛起期。两地同台，恰好对应了服务业从升级类需求向个性化、高端化需求梯次递进的现实图景。

在战略布局上，释放了“东西互鉴、因地制宜”的强烈信号。上海是超大城市服务经济的极核，湖南是传统农业大省向现代服务业转型的缩影。安排两地发言，意在打破政策落实中的“一刀切”思维，明确告诉全国各地，无论基础如何、禀赋怎样，都能在服务业版图中找到精准发力的赛道。

肖宏伟表示，上海、湖南这两个地方代表同台交流，本质上是一堂关于“分层分类”方法论的地方实践课，为全国各省区市因地制宜推动服务业扩能提质，提供了最直观的“导航仪”。

以正确政绩观引领服务业发展

眼下，全国上下正在深入开展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

“全国服务业大会的召开，也为学习教育提供了生动的实践场域。”肖宏伟认为，推动服务业扩能提质，必须把正确政绩观贯穿始终，做到“三个牢牢把握”——

牢牢把握为民造福的本质要求，防止“为规模而规模”的偏向。正确政绩观的核心是“为民造福”。服务业连接生产与消费，关乎千家万户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诗和远方。培育“中国服务”品牌、扩大服务规模，最终目的是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要坚决反对那些脱离实际需求、搞“面子工程”的虚假繁荣。比如，盲目上马高端商业综合体导致空置率居高不下，或者不顾地方财力大搞“服务园区”却无产业支撑。必须把群众满意度作为检验服务业发展成效的最高标准，让每一分投入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民生福祉。

牢牢把握高质量发展的硬道理，防止“重显绩轻潜绩”的偏向。服务业发展既要有看得见的规模增长，更要有看不见的能级提升。正确政绩观要求正确处理显绩与潜绩的关系。研发设计、基础软件、标准体系、人才培训等“慢工出细活”的领域，往往短期内难见成效，但恰恰是服务业长远竞争力的根基。各地各部门要甘于做打基础、利长远的事，在科技赋能、标准引领、信用体系建设上下深功夫，不搞“寅吃卯粮”的数字注水，不搞“寅造卯拆”的昙花一现。

牢牢把握实干担当的实践导向，防止“只喊口号不落地”的偏向。正确政绩观强调“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境界。大会部署的工作要求，需要逐条逐项转化为可操作、可考核的具体行动。要坚持实事求是，根据不同地区发展阶段、资源禀赋，因地制宜推动服务业发展，不搞“一刀切”、不搞“大呼隆”。要完善考核评价体系，既看当前增长，更看长远贡献；既看规模总量，更看结构效益和群众获得感。

“以正确政绩观引领服务业发展，就是要让每一项决策、每一个项目、每一笔投入都经得起实践、人民和历史的检验。唯有如此，服务业才能走出一条更高质量、更有效率、更加公平、更可持续的发展新路。”肖宏伟说。

百万亿规模市场，增量从何而来

国家发展改革委预计，“十五五”时期，服务业规模将突破100万亿元。从“十四五”末的80万亿元到“十五五”时期100万亿元，增量从何而来？

肖宏伟认为，这20万亿元增量，逻辑清晰地蕴藏在“三个驱动”之中：

一是靠“产业升级”驱动，生产性服务业将贡献“硬核增量”。随着制造业加速向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迈进，“两业融合”（先进制造业与现代服务业融合）是最大趋势。特别是研发设计、现代物流、供应链金融等领域将迎来爆发。以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为例，预计未来五年年均增速可达12%，仅这一项就能产出约5.6万亿元的增量。这背后是“制造”变“智造”催生的庞大服务需求，是增量的基本盘。

二是靠“消费升级”驱动，生活性服务业将释放“内需红利”。当前，服务消费已占我国人均消费支出的46.1%，引擎地位凸显。伴随人口老龄化加快和中等收入群体扩大，老百姓的消费痛点正从“有没有”全面转向“好不好”。高品质的健康养老、文旅休闲、家政托育等需求正在井喷。这种结构性升级将倒逼供给端创新，不断打开全新的增长空间。

三是靠“数智与开放”双轮驱动，新赛道将拓展“增量边界”。一方面，人工智能、大数据正深度重塑服务全链条，智慧文旅、智慧医疗等新业态打破了传统服务的时空限制，创造了增量价值；另一方面，服务业扩大开放综合试点在深化，电信、医疗、金融等领域的准入持续放宽，这不仅能引入全球优质资源，更助力中国服务业开拓国际市场，在“走出去”与“引进来”中做大蛋糕。

采访最后，肖宏伟表示，展望未来，随着服务业扩能提质举措落地见效，一个规模更大、结构更优、竞争力更强的中国服务业，必将为高质量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动力，也为人民群众的美好生活增添更加丰富的色彩。

（中国发展改革报社记者付朝欢）